我生活在終年積雪之地,這里除了落雪聲,聽不到多余的聲響,亦見不到多余的色彩,唯一與我相伴的是一具具冰雕。
曾經,它們好似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我每日里對著那些冰雕念叨出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名字,訴說著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語。
好似自我記憶開啟的瞬間,這些冰雕便已刻入我的視線和腦海,我對它們有著莫名的情愫,親切與疏離,歡喜與傷痛,怨懟與不舍……種種感受交織在一起,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就像,我從來不知我是誰,我為何是我,我也不知它們是誰,它們為何要進入我的生命。
甚至,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活著。
直到那日,我望著厚厚的積雪,突然間生出一種莫名的迫切。我用手一點點下挖,一件鮮紅的紗衣顯現在我的面前。
看著它,我竟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滿滿的情緒蜂擁而至,激動、慌亂、驚喜與期待彼此排斥又各自糾纏。
我確信它與我應是有著很深的淵源,它躺在這深雪之中也許只是為了等我。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它,仿似是要回應于我,它一點點地伸展開來,并緩緩地立于我的面前。
這是一件華麗無比的紅縷流紗裙,雖然深埋于雪中,它卻柔軟無比,沒有一絲結冰與損壞。我鬼使神差地將它披在身上。
于是,我前生的種種記憶在紅衣翩翩中一一復蘇。
我被人用刀挑開衣衫,鮮血流淌了滿身……
我被剖開腹部,一只透明的冰蟲沿著血洞鉆入其中……
我被疾馳的馬匹拖行在冰冷的雪地,血流出來,結了冰,蜿蜒到無盡的遠處……
我穿過熊熊燃燒的烈火,頭發和衣衫被燒成了灰燼……
……
而我,終于念出了那個讓我情意繾綣的名字:蘇言塵!
依稀記得,我曾說,要去尋他?
終于有一日,一個男子出現于我的面前,卻不是蘇言塵。
他生著一張極好看的臉,再配上那一副修長挺拔的身姿,美得簡直像個仙人。
“我是蒙泓。”他的唇角勾起一絲清淺笑意,映著那午時的陽光,暖得不像話。
“我要尋、要等的人叫蘇言塵。”我軟聲細語,神色淡然。
自稱為蒙泓的人將我帶離了這個冰雪之地,我恍然發現,原來世界的盡頭并非全是冰雪。
我看到滿大街涌動著如他那般鮮活的生命,忍不住驚嘆道:“瞧,好多的妖怪!”
蒙泓哭笑不得地說:“他們是人類。”
我不解地看著他,“他們與我們長得一樣,為何我們是妖,他們卻要稱之為人類?”
“我們終是不同的。”蒙泓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
倏的一下,他化作一團輕霧在我面前消失。我正焦急地在人海中尋他的身影,他竟又化作一支鮮花出現于我手中。
花瓣一張一合,映出他的笑臉:“瞧,這便是妖。隨心所欲、來去自如。”
我一個激動,竟化作了一只蝶,直直落入那片花蕊。
后來,我才知道,自己的元神便是那一只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