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國子監的日子，比墨子玉想象中還要難熬百倍。
卯時的鐘聲一響，無論昨夜是否睡得安穩，都必須起身誦讀。
天色未亮，學舍里便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里，先生拿著戒尺來回踱步，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但凡有人念錯一字，或是走神片刻，戒尺便會啪地落在案幾上，驚得人一個激靈，緊接著便是一番嚴厲斥責。
墨子玉自小在靖城城主府長大，雖也學些粗淺文字，卻從未受過這般拘束。
他本就活潑好動，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覺得渾身不自在，雙腿忍不住晃悠，手指也忍不住去摳案幾的邊角。
“墨子玉！”
一聲厲喝驟然響起，墨子玉嚇得手一抖，猛地站起身來，撞得案幾發出一聲輕響。
先生緩步走到他面前，皺著眉道：“圣人言，坐有坐相，立有立相。你這般左搖右晃，成何體統？”
周遭的學子紛紛側目，目光里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墨子玉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低下頭，小聲道：“學生知錯。”
先生冷哼一聲，又道：“今日學的《論語》，你且背來聽聽。”
墨子玉支支吾吾，背了幾句便卡了殼，昨夜他只顧著和小白玩耍，哪里將這拗口的經文放在心上。
先生見狀，臉色更沉，戒尺一揮，重重落在墨子玉身側的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朽木不可雕也！罰你抄《論語》十遍，日落之前交來！”
墨子玉嚇得渾身一顫，眼淚終是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于墨子玉而言，簡直是度日如年。
午后的六藝課，比誦讀經義還要難熬。射御課上，先生要求他們站在箭靶前，端著沉重的弓箭，一站便是一個時辰，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稍有松懈，便會被武先生訓斥。
墨子玉年紀尚小，力氣也小，哪里端得住那硬弓，沒一會兒便胳膊發顫，箭頭歪斜，引來武先生好一通數落。
禮節課更是繁瑣，拱手、作揖、跪拜，每個動作都有嚴苛的規矩，抬手的高度，彎腰的角度，都要分毫不差。
墨子玉記性本就不算好，哪里記得住這么多規矩，屢屢出錯，被先生罰站在一旁，看著其他學子練習，心里委屈得不行。
他想念戰府的日子，想念戰淼溫柔的笑容，想念姑祖母命人給他準備的糕點。
更想念那只總愛用腦袋蹭他手背的白狼。
在戰府，他可以在院子里追著蝴蝶跑，可以爬上樹掏鳥窩，可以和小白一起在草地上打滾，哪里會有這般多的規矩，這般多的斥責。
國子監里的飯菜，也遠不如戰府的可口。
每日皆是粗茶淡飯，青菜寡淡無味，米飯里甚至偶爾能吃出沙礫。
墨子玉本就挑食，哪里吃得下這些，常常餓著肚子挨過一日。
同窗們也大多是循規蹈矩的世家子弟，個個捧著圣賢書，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沒人愿意和他這個不守規矩的插班生說話。
墨子玉常常獨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看著窗外的松柏發呆，心里的委屈和抗拒，一點點積攢起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般壓抑的日子，他只熬了三日，便再也忍不下去了。
這日午后，恰逢先生臨時有事，吩咐學子們在學舍里自習，不得外出。先生一走，學舍里便安靜了下來，只有筆尖劃過竹簡的沙沙聲。
墨子玉坐在案后，看著面前那摞厚厚的竹簡，只覺得頭暈目眩。他咬著唇，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跑出去！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像野草般瘋長，再也壓不下去。
他悄悄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同窗們都在埋頭苦讀，沒人注意到他。他又側耳聽了聽，門外沒有先生的腳步聲。
機不可失。
墨子玉的心怦怦直跳，像揣了一只兔子。他悄悄站起身，踮著腳尖，一步步往學舍門口挪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生怕發出半點聲響。
終于，他挪到了門口，手剛觸碰到門閂，便聽到鄰桌傳來一聲輕咳。
墨子玉嚇得渾身一僵，屏住呼吸，回頭看去，只見那學子只是揉了揉喉嚨，便又低下頭去看書。
他松了一口氣，飛快地拔下門閂，輕輕推開一條門縫，鉆了出去。
門外的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微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墨子玉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渾身舒暢，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枷鎖。
他不敢耽擱，撒開腿，沿著墻根飛快地跑了起來。
他不敢走正門，只挑著僻靜的小路，專往那些枝葉茂密的地方鉆。耳邊的風呼呼作響，帶著自由的氣息，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卻絲毫不敢停下。
國子監的高墻在身后漸漸遠去，墨子玉的心，也一點點雀躍起來。
他要回戰府，要去找姨姨，去找小白，去找那只溫順的白狼。
他再也不要待在這個冷冰冰的地方，再也不要讀那些拗口的經文，再也不要受那些嚴苛的束縛。
跑了不知多久，終于看到了國子監外的街道。
墨子玉放慢腳步，扶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陽光灑在他汗涔涔的小臉上，映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漫天星辰。
他不知道，此刻的戰府，戰淼正準備著他愛吃的點心，等著他放學歸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一跑，將會惹來怎樣的風波。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是自由的，是快樂的。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朝著戰府的方向，大步走去。
墨子玉心里滿是逃離國子監的雀躍，連帶著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他不敢走大路，專挑那些窄巷胡同鉆，生怕被國子監的先生或是戰府的家丁尋到。
春日的暖陽透過巷口的老槐樹，篩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他白凈清俊的小臉上。
墨子玉生得極好，一雙眼眸水潤透亮，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櫻粉色，加上皮膚細膩白皙，遠遠瞧著，竟比一般的小姑娘還要精致幾分。
他正低頭走著，想著回去后該怎么跟戰淼撒嬌認錯，冷不丁被兩個高大的漢子攔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