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細雨僅僅下了半日半夜,便已經徹底停歇。
武三思緩步從秘書監走出,剛走幾步,他就看到了一身紅衣金甲的趙鞏平靜的巡城而過。
兩人面色平靜的點頭,緊跟著趙鞏已經帶人朝遠處走去。
左金吾衛中郎將,趙鞏。
武三思輕嘆一聲,年初李顯離京之后,因右衛無中郎將以上將領統轄,諸事不便,故而皇帝詔命,左金吾衛中郎將麻嗣宗調任右衛將軍。
麻嗣宗調任之后空缺的左金吾衛中郎將一職,由原密衛統領、中大夫趙鞏升任。
不過趙鞏雖然做了左金吾衛中郎將,但密衛統領一職,依舊兼任。
就如同當年的丘神積一樣。
武三思不由得想到李絢,他原本還想派人在彭王府外監視,想辦法做點文章,但趙鞏直接以護衛宗室之名,派人直接在開化坊外巡邏。
還說是慣例。
武三思查了一遍才知道,最早的時候,是李絢檢校左金吾衛中郎將,金吾衛便給了這份面子,后來是秦明任左金吾衛中郎將,然后刻意調遣,現在又到了趙鞏。
更別說,另外還有一位金吾衛中郎將崔鼎,目前還在李絢麾下效力。
只有麻嗣宗和彭王府的關系普通,可即便如此,上面還有一個左金吾衛將軍秦善道,那是秦明的父親。
搖搖頭,武三思轉身騎馬離開了宮城。
……
騎馬緩行在長街上,突然,一陣喧嘩傳入武三思的耳中。
“……什么,武功縣衙發放給百姓農具和駑馬,還有耕牛?”一句話響起,頓時四周的百姓全都掉頭看去。
赫然就見一名挑著貨擔的干瘦貨郎,一邊賣東西,一邊說道:“據說是太子下令,特別恩典,據說還有御史不時的會去巡查武功縣,田地,溝渠,農具,耕牛和駑馬,武功縣的衙役,還有大戶人家都收斂了不少,據說今年他們還要雇更多的百姓種地……”
武三思猛然掉頭過去,神色凜然。
“太子真是賢明啊!”不知道是誰,感慨了嘆了一聲,隨即眾人同時跟著贊嘆起來:“的確,太子賢明啊~”
沒過多久,類似的話便已經傳遍了整條長街。
武三思回到家的時候,一路上聽到的都是這些聲音。
他幾乎可以肯定,必定有人在背后推動這些事情。
蘇良嗣的身影一下子就跳入到武三思的腦海中。
借助于太子最近做的事情,蘇良嗣迅速的將一切推展開來。
武三思不由得輕嘆一聲,真難啊!
看著不遠處自家的家門,另外一道人影也在這個時候跳入了他的腦海。
李絢,彭王李絢。
太子最近做的這許多事情,都起于彭王從蕃州傳回來的奏章。
什么備農防澇,武三思甚至可以肯定,這一切都是李絢在離京之前,為太子刻意籌劃好的。
他甚至能夠想象得到,朝中各級官員都會因為李顯最近做的事情,而稱呼他一聲賢明太子。
乃至于賢君。
武三思隨即一聲冷笑,賢君有什么用。
李顯現在搞的這一套,表面上贏得了不少的人心,但卻于大局無益。
那些朝臣以為李顯是賢君,會期待他未來的執政,但實際上都是一種盼望而已。
當真正的壓力到來的時候,他們根本不會對李顯有多少幫助。
武三思隨即輕嘆一聲,雖然他明知道如此,但心里清楚,這已經是東宮所能騰挪的極限了。
他們也就在普通百姓和低級官員那里做做文章,如果再往上,牽連到侍郎尚書一級,難免會引起皇帝和天后的猜忌。
但是如果僅僅在百姓和低級官員那里做文章的時候,皇帝和天后只會一笑而過,根本不會在意。
甚至這些手段還會讓皇帝和天后贊賞。
武三思最后贊嘆一聲,彭王,還有太子,他們已經盡可能騰挪的余地里最大程度的騰挪,這一點是相王怎么都比不上的。
……
翻身下馬,武三思將手里的馬韁交給門房,就在這個時候,管家武忠快步從院內走出。
看到武三思,管家面色凝重的拱手道:“老爺,東邊來信了?!?/p>
“東邊?”武三思微微一愣,隨即面色凝重的說道:“東邊?”
“嗯!”管家點頭,說道:“信在書房。”
“走!”武三思快步朝著書房走去,路過府里的仆役和侍女躬身,他也理都沒理。
進入書房,武三思走到了桌案之后。
管家從一側厚重的《春秋》里面將密信取出,放在武三思面前,然后對他躬了躬身,輕輕退出了書房。
“吱呀”一聲,房門關閉。
武三思低頭看向桌案上的密信,密信沒有被打開的痕跡,他這才小心的打開了密信。
二月二十五,周國公病于遼西縣,無法前行。
武三思沉吟說道:“剛剛出關,抵達安東地界就病了?”
這里的出關說的不是山海關,而是渝關。
遼西縣原本屬于營州,后來安東都護府建立之后,就劃歸安東所有。
武承嗣這一趟東行,旨意是安撫河南,河北和安東受了雪災的百姓。
所以在年前,武承嗣便已經被趕到了安陽。
在安陽過完年之后,這才啟程,花了兩個月的時候,從邯鄲到了遼西。
一路上雖不至于說是風塵仆仆,但也是一路未停,身體辛勞。
按說武承嗣在遼西病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況,病就病吧,病好了就行。
但武三思懷疑,武承嗣根本就是裝病。
對于自家的這位兄長,武三思比誰都了解。
微微瞇眼,武三思立刻開始寫信。
他要請一位洛陽名醫,帶足藥材,盡快啟程,前往遼西去看望他兄長的病情。
如果他兄長沒病,那么就請他兄長好好的“病一病”。
這位洛陽名醫自然是武三思的親信,至于怎么將武承嗣原本的病情說的就很嚴重,自然是手到擒來。
當然,事后也要擺脫自己的嫌疑。
不過武承嗣并不在意這一點,如果他的那位兄長,病真的很輕,也就不會停留在遼西,而不是帶兵前往安東都護府了。
這說明他本身的身體情況就很嚴重??!
……
三月下旬,細雨纏綿。
嵩山腳下,一輛黑駕馬車緩緩的駛上嵩山。
原本喧嘩的嵩山工地,在今日突然鴉雀無聲。
馬車緩緩的駛到嵩山山腰,一晃眼,突然就消失在茂密的叢林之中。
等他再度出現的時候,它已經停在了更高處的一灣碧湖之側。
后側的瀑布從更高處沖擊而下,帶起巨大的轟鳴聲。
不遠處的石殿前,一身青色道袍的鐘道人早就已經等在碧湖旁。
馬車的車簾掀起,隨即露出了里面徹底昏迷過去的武承嗣。
“無量十方救苦天尊?!辩姷廊藛握菩卸Y,神色哀嘆的看了武承嗣一眼。
從他臉上的肌膚一直看到了他手中的肌膚,最后輕輕點頭。
一旁的黑甲將領沒有多說什么,直接擺手,下一刻,馬車里面的武承嗣已經被直接抬了下來。
隨即,所有騎兵上馬轉身,迅速朝著山下而去。
鐘道士看向武承嗣,隨后閉目行禮:“大圣大慈,大悲大愿,十方化號,普渡眾生。億億劫中,度人無量,尋聲赴感,太乙救苦天尊?!?/p>
話音剛剛落下,鐘道人已經一把抓起了武承嗣的腰帶,直接提著他進入了大殿之中。
……
大殿之中,兩名少年道童依舊在不停的填柴,中央的巨大爐鼎被火焰燒的通紅,整個大殿已經同樣被燒的通紅。
無盡的熱量直接沖到殿頂,然后從上面的天窗直沖而出,最后沖入天際。
沒有人回頭去看鐘道人,鐘道人也只是看了兩個徒弟一眼,然后便抓著武承嗣進入了東偏殿。
一只只藥架之后,鐘道人面色肅然的打開了暗門,不大的石室內,左側的兩只石窟已經被徹底的封死。
鐘道人將武承嗣放下,走到了前方鐘離權的畫像之下,拿起三支高香,點燃,捧立,然后三鞠躬。
閉目誦念道經之后,鐘道人才將高香插入香爐之中。
退后一步,鐘道人抓起武承嗣,將他放入到右側下方的石窟當中。
隨即,右手劍指在武承嗣的脈門一劃,手腕垂落,鮮血的血液已經滴入到了下面的石窟當中。
鐘道人這個時候沉沉的松了一口氣。
最后,鐘道人朝著武承嗣沉沉躬身,然后轉身離開了密室。
“吱呀”一聲,暗門關閉。
夜深人靜之后,左側最上首,原本屬于瑯玡王李沖的石窟門突然將無聲的打開。
緊跟著,如同風干的干尸一樣的李沖,突然間飽滿了起來,最后竟然像是活了一樣,從石窟門中走出。
最后走到了武承嗣的面前。
“他”的手按在武承嗣的臉頰上,輕輕一劃,一道極輕的血痕已經出現在武承嗣的臉上。
“李沖”的眼中閃過無比的驚訝,他們沒有想到,眼前這個人竟然是真的武承嗣。
如果說武承嗣最后真的死在了這座石殿當中。
那么就說明武后對于這里的真相也一樣并不知曉。
那么想出這里一切的鐘道人,就沒有李絢想的那么無辜。
如果主持這里的不是武后,那么就一定是皇帝。
李絢之前本來傾向于懷疑武后是幕后黑手的判斷徹底出了錯誤。
“李沖”輕嘆一聲,最后悄無聲息的退回到了石窟之中。
一瞬間,身影晃動,似乎有一縷月光透出,整個人瞬間干癟了下來。
在石窟重新封閉之前,一只老鼠從石窟之中跳了出來,然后直接跳到了桌案之后,一個被刻意打通的小洞之中。
旋即不見了蹤影。
……
巨大的蒼鷹越過高聳的唐古拉山,最后飛向了邏些城,落入到了邏些城安撫使府。
李筆親自取下密信,然后快步的走入到后院的書房。
李絢坐在桌案之后,窗戶打開,輕輕的細雨落在天地之間。
看向桌案上的密信,李絢的面色凝重起來。
打開之后,更加驚人的消息出現在李絢眼中
武承嗣死了。
怎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