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連山扼守的是從緬甸方向至龍陵的唯一通道。
雖然那條路不是什么正規公路,但至少能讓馬車通行,也是擁有大量火炮和坦克、裝甲車的日軍唯一能選擇的路。
日軍想從側后攻擊尚在龍陵的遠征軍主力,沒有重火力的幫助,光這一萬多人提著步槍翻越山嶺,那無疑是送人頭。
所以,日軍必須也只能迅速打通黃連山,正如先前中方無論如何也要攻克松山一樣。
時間僅過去24小時,中日雙方攻守瞬間易位,這正是戰局千變萬化之所在。
或許唯一不同的是,松山的日軍有著無比完善的工事做后盾,而此時的獨立旅一營,僅有瘋狂勞作15小時的臨時工事。
這也是收到黃連山必經之路竟然有中國軍隊存在信息后的日本第2師團長岡崎清三郎中將立刻揮兵發起進攻的原因。
當從望遠鏡里看到黃連山至少有6個山頭都構筑有戰壕工事,日本陸軍中將眼中雖流露出悔意,但表情依舊保持足夠的篤定。
第2師團雖在瓜達爾島遭受重創戰力不復從前,但師團至少還有兩個步兵聯隊沒有參與那場地獄之戰,實力猶存,更不是中國軍隊所能比擬的。
帝國陸軍打不贏擁有大量軍艦和戰機助陣的米國人,還打不過只有少量火炮的中國人嗎?
況且,情報顯示,中國人的主力尚在距離此地70公里區域并未調動,而他卻擁有足足1.5萬兵力,試問什么樣的中國軍隊能擋住他的兵鋒?這也是岡崎清三郎心里不慌的主要原因。
所以,8月13日上午11時,第2師團前鋒第4步兵聯隊一抵達黃連山,就對一營防區最突前的1號高地發起進攻。
一營的整個防區是由3個主高地和11個子高地構成,分別從左右兩個方向死死鉗住由山中蜿蜒通行的山道。
整個防線縱深有1200米,橫向距離大約1000米,一營火器連配合3個步兵連分別防御3個主高地。
1號主高地位于山道的左翼,由4個山頭和一座主峰構成,一連負責駐守,唐堅的營部也設在1號高地,營部支援連的大口徑迫擊炮也大部分都設在1號高地的反斜面坡地上。
日軍這算是上來就啃上一營最硬的骨頭。
1號主高地最突前的兩個山頭正是周二牛的一排和大狗的二排,兩個步兵排不僅是一連最硬的兩個步兵排,更各有一挺20毫米機關炮助陣,3門60毫米迫擊炮都放置在山頭反斜面上,另外為防止日軍動用裝甲坦克突擊,還各配備了一個無后坐力炮組,再加上4挺MG42機槍和兩條防線上分布的4個裝備著M1半自動步槍及湯姆遜沖鋒槍的步兵班,無論輕重火力,都是遠超此時日軍的存在。
因為時間緊迫,20毫米機關炮所在的暗堡雖然無法用鋼筋混凝土做成永固工事,但整個暗堡亦是由巖石、沙包、鋼板、原木搭建而成,大部分都沉于地面,僅留不足40公分高的射孔露在地面上。
日軍縱算是發現這處重火力點并且想將之摧毀,要么是動用重炮和重磅航彈從頂部命中,要么只能是將步兵炮或是坦克炮置于不足百米的區域對其正面猛轟,否則,這種整體都不怎么暴露出來的暗堡還真不容易被瞄準摧毀。
當然了,這種設置也導致了機關炮的射界有限,但相對于生存權,唐堅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不過,隨著日軍僅動用幾門迫擊炮和步兵炮進行炮火試探不足十分鐘,就動用一個步兵小隊試探性進攻,根本不用機關炮出手,僅是架在兩翼戰位上的兩挺MG42機槍,就已經把日軍的先頭部隊殺得冷汗直流了。
兩挺MG42機槍在日軍步兵前進到大約200米的時候就開始火力壓制,把40多名‘專業’級送人頭的日軍步兵直接給打趴在滿是泥巴的山坡上。
是的,剛剛放晴了兩日,滇西的雨,它又來了。
日軍屎黃色的軍服混合著黃泥,你別說,還真的有偽裝色,視力不好一點兒的,還真就分不太清楚。
關鍵是日軍最先進攻的周二牛排所在1號163高地上的中國軍人根本沒打算搞什么精準射擊,都是掄起M1半自動步槍對準山坡上叭叭一通射,射空彈匣后立刻縮回戰壕重新裝彈,主打的就是一個射的多了,總有會打中的。
一向在中國軍隊面前占據著足夠心理優勢的日本人那受得了這個?
尤其是有著仙臺聯隊稱號的第4步兵聯隊,瓜達爾島第2師團是慘敗,但那可不管人家第4步兵聯隊的事,用時任第4步兵聯隊長一割永冊大佐的說法:我聯隊若是參戰,或許戰局是另一種結果!
反正當時擔任第2師團最高指揮官的那須弓雄少將已經嘎了,這貨再如何吹牛逼,也沒人來說他。
不過,能作為第2師團公認的主力聯隊,第4步兵聯隊也是有幾把刷子的。
在中方兩挺高射速機槍暴露后,停留在450米外的四組擲彈筒開始開火不說,埋伏于700米外密林中的4挺92式重機槍也開始對一排所在的一線戰壕進行區域射擊,對被正在攻擊的己方步兵進行掩護。
其反應速度遠超普通日軍,至少是比周二牛等人打過交道的第68師團、第56師團的渣渣要強的多。
日軍的擲彈筒打得也賊準,數朵彈花在中方輕機槍火力點周遭綻開,炸得躲在工事里的兩名機槍手一身泥水。
“迫擊炮,給老子集火,先干掉狗日的重機槍,對老子進行火力偵察?老子先打斷你的第三條腿!”
趴在泥水里的周二牛拿著望遠鏡,一直仔細尋找著遠方被雨線遮擋住的密林,那里雖然有樹林阻擋,但重機槍激烈射擊時的槍口烈焰和騰起的白煙依舊有跡可循。
迫擊炮陣地雖然在山的側背面,但在正面日軍的陣地上,是有炮兵觀察哨的,還配有單兵步話機,迅速將觀察到的日軍重火力點坐標位以及距離匯報給后方。
3門60毫米迫擊炮全部換裝高爆彈,一口氣對坐標區域打出超過18發炮彈。
1排官兵看不太清楚的密林內,日軍人仰馬翻。
因為攻得太急,日軍根本沒有時間給自家重機槍搞什么工事,每挺重機槍前面和兩側用沙包給圍了個80公分高的圍擋,就算是防護了。
可就這種簡易工事,擋擋正面射過來的子彈還行,面對中方這種不講理式的迫擊炮群集火,那防護力也就比一張油紙強點兒。
就這一輪覆蓋炮擊,日軍4挺重機槍直接全部啞火,在密林中30多名重機槍分隊的日軍,猝不及防下被炸死炸傷20多人,差點兒沒被團滅。
而躲在距離陣地前方400多米處的日軍擲彈筒手還在細雨中努力瞄準剛剛發現的火力點,奮力進行攻擊,根本沒意識到,他們被位于第二條防線上的兩挺MG42機槍給盯上了。
第一條防線上的兩個火力點是被日軍擲彈筒給暫時壓制了,發揮不了作用,可一直在尋找獵物的兩挺MG42終于是逮住機會了。
“噗噗噗~~~”恐怖的撕布機聲再度響徹整個戰場,兩條肉眼可見的火舌就這樣朝著日軍擲彈筒兵所在區域橫掃過去。
那完全是人力無法抵擋的火力,別說毫無遮擋的日軍了,諾曼底登陸場上擁有裝甲保護的米國人也在這種機槍的疾射下,死傷成片。
四組擲彈筒兵8個人,直接被干死兩雙,還有四個是夠果斷,拎著擲彈筒就翻滾著躲進凹地,加上運氣也足夠好,暫時逃過一劫。
而這個時候,還趁著雙方互相火力壓制的間隙想繼續前進的日軍步兵小隊終于迎來結局。
“全部時間引信,高爆彈種,給我打!”900多米外的山坡上,畫大餅站在戰壕的掩體后,雨水順著鋼盔的邊緣滑落,在臉頰劃出兩道冰冷的水痕,下達作戰的語氣亦是冷冽。
所謂時間引信,是在炮彈發射前,炮手根據目標距離、炮彈初速和彈道計算出飛行時間,并在引信上設定好。炮彈發射后,無論是否遭遇目標,都會在預定時間點引爆,是專門用以殺傷地面人員的狠玩意兒。
107毫米迫擊炮也不是什么壓箱底火炮,唐堅也沒必要當底牌一樣藏著掖著,眼瞅著日本人主動送來40多顆人頭,哪有不收的道理?
這一輪炮擊,可是20多發炮彈,且大部分都在距離地面十幾米的區域就凌空爆炸,一枚炮彈就能破出200片以上彈片,而且還是360度無死角,殺傷距離超過40米,那對于還趴在泥水里的日軍步兵來說簡直就是災難。
“撤!”1000米外,穿著雨衣的一割永冊大佐放下望遠鏡,冷聲下令。
這只是次試探進攻,主要目的是找出中國人在山嶺上部署的輕重火力點,然后加以摧毀。
結果好家伙,這一試不打緊,就像捅了馬蜂窩一樣,中國人是大小口徑火炮直接上,一副殺機騰騰的模樣。
被毒打一頓的日軍沒有再攻,而是在距離黃連山大約800米外的樹林里開始挖掘工事,他們暫時的偃旗息鼓顯然不是退卻,而是在等待,等炮兵部隊部署完畢。
唐堅親至一線,舉著望遠鏡,鏡片上布滿水霧,需要時不時用沾滿泥濘的袖口擦拭。
視線穿過絲絲雨線,還是能比較清晰看到日軍陣地的輪廓,無數頂帳篷在林中隱現,屎黃色軍服在密林中穿行勞作,樹木被伐倒做為構筑工事的木材或是鋪路,一道道戰壕在雨中被挖出。
而那,僅僅只是數千人,一旦日軍主力抵達,近萬步兵的威勢僅是想想,也知道其有多可怕。
“老表,沒什么可擔心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殺過的日本鬼子多了,不差這點兒。”
劉銅錘走過來,將自己身上已然濕透了的雨衣披在唐堅肩上。
他的臉上沾著一層厚厚的泥垢,只有雙眼還透著銳利的光,剛抹過臉的手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銹水——那是硝煙和雨水混合后,在皮膚上凝結的痕跡。
唐堅沒有回頭,望遠鏡的視線依舊鎖定在日軍陣地深處:“銅錘哥,這次你1連守著左翼,不像右翼咱們還有兩個連幾百號人,鬼子一旦探出虛實,肯定要以你這兒為重點突破,但你知道的.....”
“老表,這還有啥可說的,我們弟兄倆,打小就在一起,干啥都是并肩子一起上,上次你和2營在河洑,我擔心得都睡不著覺,這下好了,誰也不用再擔心誰了。不過,我們哥倆最多只能死一個,剩下的那個還得回去伺候兩個娘。”
劉銅錘沉聲回答道。
唐堅扭頭看向自己表哥,眼睛雖然被雨水打濕,但依然明亮:“銅錘哥,你放心,此次雖然日軍勢大,但我們卻不是毫無生機。”
“你是說,衛長官承諾,只要我們堅守72小時,我軍主力就會抵達?”劉銅錘眉頭微微一皺。
“常德、衡陽兩戰皆在前,我如何還能將我們1000多人的命寄托于他人之手上?”唐堅搖搖頭,指指前方正在猶如工蟻一般忙忙碌碌的日軍,臉上泛起輕松。
“你信不信,此時日軍指揮官一定把我當成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指揮作戰水準連他們一個少尉小隊長都不如。
而這,將會是他們所犯的最大錯誤,甚至比他們晚來十幾個小時還要錯。”
“這......日本人沒這么蠢吧!”劉銅錘一陣遲疑。
雖然他最知道自家表弟打小就狡猾多智,但只用了一個小仗,就能讓日軍方面犯下如此誤判,還是有些過于神奇了。
而在1500米之外,坐在臨時搭建木棚里的日本陸軍大佐看著對面山林,亦是一臉輕松。
僅僅只是一次小小的試探,中國人就拿出了高射速機槍、半自動步槍、大小口徑迫擊炮,這說明中國人裝備的米軍槍械威力是不弱的。
只是中國指揮官這水平,簡直不夠看。
是的,他幾乎已經可確定,中方為了殺傷帝國官兵,將自己的底牌已然是暴露的差不多了,就這指揮作戰的水準,放在帝國陸軍中,也就是個魯莽的曹長。
所以,受命擔任第2師團前線指揮官的一割永冊大佐對這場完全失利的試探性進攻結果、不僅沒有絲毫懊惱情緒,甚至還有點小高興,哪怕他下達撤退命令30分鐘后,第1步兵大隊報告稱,此次傷亡70余人,也沒讓他的情緒有絲毫波動。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雖不是將,但日本陸軍大佐逼格還是很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