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戛然而止。
死寂。
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整片天地。
張楚嵐感覺自已的肺快要炸了,他大口喘息,金光咒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旁邊的馮寶寶,眼神依舊沒什么波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口懸浮在半空的血色玉棺。
然后,天,亮了。
不,不是亮了。
是被“點亮”了。
一縷光,并非來自太陽,而是從那玉棺的開口處,緩緩流淌出來。
那光芒并非刺目的白,而是溫潤的,有生命質感的輝光。
它像一滴落入平靜湖面的墨水,迅速地,無聲地,向整個世界渲染開來。
首先是一座山的輪廓。
它從玉棺中“長”了出來,懸浮在空中,山勢雄奇,卻完全無視重力,山巔朝下,山根指天。
瀑布從那倒懸的山巔上逆流而下,化作一條條璀璨的光帶,升騰,盤旋,最終匯入一片看不見頂的云海。
緊接著,是第二座山,第三座……
無數座顛倒的仙山,從那小小的棺材口中涌出,它們彼此相連,構成了一片懸浮在天空的大陸。
青銅鑄就的古老宮殿群在山脈間若隱若現,有身披羽衣的仙人虛影在殿宇間穿行,有巨大的仙鶴拖拽著流光的車輦,飛越九天。
一條完全由光芒匯聚而成的天河,貫穿了這片大陸,河水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無數細碎的、閃爍的符文,它們像星辰一樣,明滅不定。
張楚嵐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著那匪夷所思的景象,嘴巴無意識地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什么?
海市蜃樓?
幻術?
不。
那片世界帶著無可匹敵的“真實感”,它的每一寸細節,都散發著古老、宏大、且完美自洽的“道韻”。
它就像一塊精美絕倫的拼圖,硬生生擠進了現實世界這幅畫里,覆蓋了原本的天空,覆蓋了原本的山川。
淮南王的光影殘響,那巨大的身軀已經變得無比稀薄,它望著那片從棺材里展開的世界,那宏大的意念中,只剩下最后兩個字。
“我的……”
“道……”
然后,它便如青煙一般,徹底消散了。
它用最后的力量,為張楚嵐他們擋住了那致命的吞噬,也親眼見證了自已追求了一生的“道”,以他自已都未曾料想的方式,降臨人間。
“這……這是……”
王也臉色慘白,扶著身邊的巖石,才勉強站穩。
他身為術士,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那片“世界”中所蘊含的恐怖法則,“一個……一個完整的……領域?不,不對……這是一個……世界……”
一個以一人之力,煉假成真,創造出來的……
世界!
淮南王劉安,他根本不是要煉什么丹,求什么飛升。
他瘋了。
他要把自已,連同自已所理解的“道”,一起變成一個全新的世界!
而這口玉棺,就是承載他那個瘋狂世界的……
種子!
距離墓穴幾十公里外的湘西某著名景區。
旅游主播小馬正舉著自拍桿,對著手機屏幕擠出一個職業假笑。
“家人們,看到沒,這就是湘西的山,就是這個味兒!跟網上那些P出來的圖一模一樣!哎,就是信號不太好,有點卡,大家火箭刷起來,讓我換個好點的流量包啊!”
他一邊說著騷話,一邊心里罵罵咧咧。
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先是景區莫名其妙搞什么軍事演習,封了一大片區域,害他只能在外圍打轉。
然后手機信號也跟死了一樣,直播間人氣掉得厲害。
就在他準備再說兩個段子,糊弄一下今天KPI的時候,天,黑了。
不是烏云蔽日那種黑,是非常突兀的,有人按下了電燈開關一樣的“斷電黑”。
“臥槽?”
小馬驚了一下,直播間的彈幕也瞬間爆炸。
【主播把鏡頭蓋捂住了?】
【停電了?景區停電了?】
【什么情況?我屏幕也黑了!不是吧,我剛刷的禮物!】
小馬趕緊把手機對準天空,結結巴巴地解釋:“沒……沒捂鏡頭啊家人們,真黑了,邪門了……”
話音未落,一縷光,從他鏡頭無法捕捉的極遠處,亮了起來。
然后,整個天空,就像一塊被點亮的巨大屏幕,開始播放一幕足以讓任何特效公司破產的史詩級CG。
倒懸的仙山,逆流的瀑布,橫貫天際的星河,古老的青銅宮殿……
小馬的嘴巴,和他直播間里成千上萬的觀眾一樣,慢慢張大,再也合不攏。
靜。
死一寂靜。
彈幕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這超出人類想象極限的奇景,給震得魂飛魄散。
過了足足十幾秒,彈幕才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涌出。
【臥槽!!!!!!!!】
【這TM是什么?????】
【新的全息投影技術?也太逼真了吧!】
【電影宣傳?哪家公司的手筆?太牛逼了!】
【不對!你們看那些云!云被那個‘天河’給沖開了!這不是投影!這是真的!】
小馬渾身一個激靈,他終于反應了過來,狂喜混雜著恐懼的電流從他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要火了!
不,他要見證歷史了!
他雙手顫抖著,把鏡頭死死對準天空那片神跡,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老鐵們!家人們!看到了嗎!看到了嗎!神仙!這是神仙下凡了!我操!我他媽在湘西拍到神仙了!”
他的直播間人數,以恐怖的速度開始飆升。
一萬,五萬,十萬,五十萬……
無數的錄屏,截圖,像病毒一樣,在微信群、朋友圈、微博、抖音……
所有的社交媒體上瘋狂擴散。
#湘西驚現天宮##震驚!
我國最新全息投影技術竟如此逼真##是神跡還是外星人?
#一個個夸張的標題,配上那段晃動卻無比真實的視頻,在短短幾分鐘內,引爆了整個中文互聯網。
哪都通臨時指揮中心。
趙方旭面前的屏幕,終于恢復了幾個。
那不是戰場的實時監控,而是從更高軌道的軍用衛星,以及民用氣象衛星傳回的畫面。
畫面上,以湘西某地為中心,一個巨大到覆蓋了數個省份邊界的異常能量場,正在穩定地展開。
而能量場的中心,那片用任何科學儀器都無法解析的“世界”,正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柔和而詭異的光。
它就像一幅潑墨山水,被強行裱在了現代文明的畫框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
理所當然。
一名技術人員顫抖著聲音匯報:“董……董事長……全網……已經……已經傳瘋了……我們……我們根本刪不過來……”
“所有的……信息壓制手段……都失效了……”
“而且……根據能量模型初步推算……這個……這個‘現象’,還在……還在緩慢擴張……”
趙方旭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被放大的“世界”虛影,看著那些倒懸的山,流光溢彩的河。
他想起了公司內部那些被列為最高機密的卷宗,那些關于古代“大能”移山填海、畫地為牢的傳說。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古人的夸張描述。
直到今天。
他才明白,古人已經很謙虛了。
他們不是移山填海。
他們是……
創造世界!
完了。
趙方旭緩緩閉上眼睛。
他畢生為之奮斗的,那個將異人世界隱藏在普通人社會之下的“秩序”,在這一刻,被那口小小的玉棺,徹底擊得粉碎。
時代,變了。
晚上七點整。
全國無數家庭的電視機,準時亮起了《新聞聯播》的片頭曲。
一身正裝的男主持人,面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身后的背景板,不是熟悉的演播廳,而是一張高清的衛星云圖。
云圖上,華中地區那片巨大的、散發著輝光的異常區域,清晰可見。
提詞器上的內容,在開播前最后一秒,被緊急替換了。
男主持人看了一眼導播瘋狂打來的手勢,最終,他放棄了那些粉飾太平的稿子,用沉重而清晰的聲音,念出了那段注定要載入史冊的開場白。
“觀眾朋友們,晚上好。今天,我們臨時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今日下午15時許,我國湘西地區上空,出現大范圍、原因不明的‘超常物理現象’。目前,該現象仍在持續,相關部門已啟動最高級別應急預案……”
電視機前,剛剛結束了一天工作的父親,端著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在刷手機短視頻的女兒,猛地抬起頭,她手機上播放的,正是小馬那段已經火爆全網的視頻。
畫面里,是天空中的神國。
電視里,是國家最權威的聲音。
兩個畫面,在這一刻,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張楚嵐,正仰著頭,呆呆地看著那片從玉棺中誕生的新世界。
金色的光芒,開始從那片世界的中心灑落。
一道模糊的人影,正踏著那條由符文組成的天河,一步一步,緩緩地,從棺材里,從那個新世界里……
走了出來。
棺開之際,無聲。
沒有雷霆萬鈞,沒有風起云涌。
只有讓所有生靈都為之顫栗的\"寂靜\",從玉棺深處,緩緩溢出。
那種寂靜,吞噬了一切聲音。
坦克的轟鳴,戰機的呼嘯,甚至連風聲都停止了。
整個湘西,被按下了靜音鍵。
玉棺內,先是一縷白氣飄出。
那白氣觸及空中,瞬間化作漫天霜華。
半空中的無人機群,機身結冰,控制系統被凍結,紛紛墜落。
緊接著,是光。
不是刺目的金光,而是溫潤的,乳白色的輝芒。
它從棺中溢出,像水銀瀉地,鋪滿大地。
被那光觸及的枯木,抽出新芽。
焦黑的土地,長出青草。
戰爭留下的狼藉,在眨眼間,被抹去。
萬物,在復蘇。
哪都通指揮中心。
所有監控屏幕上的數據,全部爆表。
能量檢測儀表盤的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咔\"的一聲,直接斷裂。
\"這……這不可能……\"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顫抖著推開椅子,死死盯著主屏幕,\"生命力讀數……已經超過地球生物圈總和的……三千倍?!儀器壞了,一定是儀器壞了!\"
沒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著屏幕上那個,正從玉棺中,緩緩坐起的\"人\"。
不。
那不能被稱作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只手。
蒼白,修長,骨節分明。
那只手搭在棺沿,輕輕一按。
整個懸浮在空中的墓葬群,便停止了震顫,穩穩地,靜止在云端。
然后,是身形。
他穿著樸素的麻衣,黑色長發隨意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容清瘦,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
眉眼間,沒有神話中仙人應有的威嚴,只有……
疲憊。
就像剛睡醒,還沒緩過神來的普通人。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人,在他睜開眼的瞬間——轟!
哪都通總部,所有的監控設備,同時爆炸。
不是被攻擊,是自毀。
那些精密的儀器,在接收到某種超出其承載極限的信息后,選擇了最徹底的自我保護措施——徹底報廢。
趙方旭的眼前,只剩下漫天雪花。
\"報告!報告!所有監控失效!衛星信號中斷!無人機群全部墜毀!我們……我們看不到了!\"
看不到?
不,是不敢看。
那雙眼睛,在睜開的瞬間,掃過了整個戰場。
被那目光觸及的生靈,無論是鋼鐵戰車,還是血肉之軀,都在剎那間,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
臣服欲。
就像田鼠遇見了猛虎,飛蛾見到了烈焰。
那是生命層級的絕對壓制。
墓穴內,張楚嵐終于能夠呼吸了。
他大口喘著氣,背后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切地感覺到,自已的心臟,停跳了。
\"這……這就是……淮南王?\"
諸葛青的聲音發顫,奇門局在他身前明滅不定,完全失控。
王也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穹頂裂縫外的天空。
作為術士,他能\"看\"到更多。
那個人,不,那個存在,坐在玉棺中,周圍的天地之炁,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涌入他的身體。
不是吸收,是\"認主\"。
就像流浪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天地間游離的炁,在瘋狂地、主動地,向他聚攏。
\"元嬰……\"
王也喃喃自語,\"這就是傳說中的元嬰境界……\"
張靈玉的金光咒,已經完全收不回體內。
他渾身都在發光,不是他想釋放,是他體內的炁,在本能地模仿那個人的氣息。
玉棺之上。
劉安終于完全坐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雙手,又抬頭,看向天空。
湘西的天空,烏云密布,那是剛才哪都通轟炸留下的硝煙。
他皺了皺眉。
僅僅是皺了皺眉。
烏云,散了。
不是被吹散,是自行退去。
就像臣子見到君王,不敢造次,恭敬地讓出一條路。
陽光,灑落人間。
整個湘西,從白天到黑夜,再從黑夜回到白天,只用了不到一分鐘。
而劉安的身后,一道虛影,正緩緩凝實。
那是一尊巨大的,通體晶瑩剔透的\"嬰兒\"形象。
它盤坐在劉安身后,雙目緊閉,周身環繞著無數繁復的符文。
每一個符文,都是一道天地規則的具現。
元嬰。
修仙者的第四大境界。
煉氣,筑基,金丹,元嬰。
元嬰一成,便可稱一聲\"真君\"。
移山填海,摘星拿月,不過等閑。
而此時此刻,劉安身后的元嬰,正緩緩張開雙眼。
那雙眼,看向了大地。
湘西群山,萬物生長。
枯死百年的古樹,重新抽芽。
干涸的河流,泉水涌動。
那些被戰火波及,奄奄一息的野獸,傷口愈合,重新站起。
一人得道。
不僅是雞犬升天。
方圓百里,草木有靈,萬物復蘇。
這便是元嬰大修士的恐怖——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能改變一方天地的規則。
某個游客的直播間里,彈幕已經瘋了。
\"臥槽臥槽臥槽!我看到了什么?!\"
\"那個人……他背后那個巨嬰是什么鬼?!\"
\"媽媽!神仙!真的有神仙!\"
\"錄屏了錄屏了!這要是被刪我跟你們拼了!\"
\"樓上的別傻了,現在全網都在直播,刪得過來嗎?!\"
新聞聯播的演播廳。
主持人已經放棄了念稿子。
他呆呆地看著導播臺傳來的實時畫面,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導播瘋狂地給他打手勢,讓他繼續念,念準備好的說辭,什么海市蜃樓,什么自然現象。
但他念不下去。
因為畫面里,那個盤坐在玉棺中的人,正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鏡頭,看向了——首都。
哪都通總部。
趙方旭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渾身僵硬。
他感覺到了。
那道目光,跨越千山萬水,精準地,落在了他身上。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
淡漠。
就像人類俯視螞蟻。
\"董事!\"
助理沖進來,臉色慘白,\"所有部隊……都失聯了!西南大區,華中大區,所有的外勤人員,全部……\"
\"全部怎么了?\"
趙方旭的聲音嘶啞。
\"全部……跪下了。\"
助理咽了口唾沫,\"他們說……他們控制不了自已的身體。就像……就像被什么東西,強行按著,跪下了。\"
啪嗒。
趙方旭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顫抖著,看向窗外。
首都的天空,一如既往的平靜。
但他知道,某種更恐怖的東西,正在降臨。
湘西,玉棺之上。
劉安終于開口了。
不是說話,是一個字,輕輕吐出。
\"誅。\"
哪都通在湘西部署的所有武器,坦克、導彈、電磁炮……
在這一個字之下,全部,化作齏粉,隨風而散。
不是爆炸,是消解。
從分子層面,被抹去了存在。
那些躲在掩體后的士兵,驚恐地發現,自已手里的槍,在眼前,一點點變得透明,然后,消失。
劉安的元嬰,緩緩站起,那巨大的身形,開始向外延伸。
十米,百米,千米,萬米……
最終,化作一尊覆蓋整個湘西群山的巨大虛影。
它盤坐云端,俯瞰眾生。
萬物,在它面前,皆為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