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廳堂內,趙虎正對著空蕩蕩的案幾出神,滿心迷茫之際,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趙弘云一身青衫,快步走了進來,拱手道:“趙房書,縣令大人有請,讓你即刻前往縣衙堂房議事。”
趙虎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既有對自身窘境的擔憂,又有對得到指點的期待,連忙整理了一下官服,快步跟著趙弘云朝著縣衙走去。
縣衙堂房內,趙弘文正端坐案前批閱文書,見趙虎進來,抬手示意他落座:“坐吧,今日喚你前來,是想問問你,履職刑房半日,可有什么困難?”
趙虎躬身謝座,隨即坦誠道:“回大人,屬下確有兩處難題,正不知如何解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其一,刑房四科之中,案牘、典獄、執行三科科長皆是陳家嫡系,唯有巡捕科科長鐵林并非陳家之人,屬下在刑房毫無自己人手,行事處處掣肘,日后怕是連查個案卷、問個犯人都困難重重。”
“其二,屬下雖知曉刑房大致職責,卻對具體辦案流程不甚熟悉,如今被陳家處處刁難,更是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趙弘文認真傾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心中已然有了對策,待趙虎說完,便緩緩開口:“你的困境,本官早已預料到幾分。關于第一個難題,缺人手、被掣肘,破局點就在鐵林身上。”
“鐵林是凝血境后期武修,能力出眾,卻只被陳家安排在最苦最累的巡捕科,顯然不受重用,心中必然有所不滿。你可主動接觸他,曉以利害——若他愿歸順于你,日后你在刑房站穩腳跟,必不會虧待他,讓他擺脫陳家的打壓。只要爭取到鐵林和巡捕科,你便有了主動出擊的力量。”
趙弘文頓了頓,語氣愈發篤定:“你是刑房房書,名義上執掌整個刑房,雖案牘科不配合你的命令,但你若親自跟著巡捕科外出辦案,你的身份便足以讓你主導案件。”
“屆時,你可直接對案件作出初步判罰,將結果繞過案牘科,直接稟報于我,我再以縣令權柄下令執行,如此便可架空案牘科,讓他們無法再從中作梗。”
“至于典獄科,你只需多留意獄中動向,一旦抓住他們貪贓枉法、虐待犯人的把柄,便是清洗他們的好機會,到時候本官會全力支持你。”
趙虎聞言,眼中瞬間亮了起來,先前的迷茫一掃而空,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連忙躬身道:“多謝大人指點,屬下明白了!”
趙弘文笑了笑,繼續說道:“至于第二個難題,辦案流程之事,本官以前任職戶房,對刑房的具體流程確實不甚了解,無法直接教你。”
“不過刑房內定有資歷較深的老吏,他們常年在刑房任職,必然熟悉所有流程,你可私下拜訪,虛心請教,許以些許好處,他們定然愿意告知。”
“屬下明白,多謝大人!”趙虎再次躬身道謝,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計劃,先前的挫敗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斗志。
趙弘文點頭:“去吧,放手去做,有任何問題,隨時來向本官稟報,本官為你撐腰。”
“是!”趙虎沉聲應道,轉身快步離去,腳步沉穩而堅定,已然沒了來時的猶豫。
…………
趙虎離去后,趙弘文指尖輕叩案幾,目光轉向門外,沉聲道:“弘云,去吏房將林舟喚來。”
“是,大人。”趙弘云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林舟便身著吏房官服,穩步走進堂房,躬身行禮:“屬下林舟,參見大人。”
“坐吧。”趙弘文抬手示意,待林舟落座后,開門見山問道:“林舟,你出身平江本地,想必對家鄉百姓的疾苦有所體會。如今本官有意整頓平江亂象,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你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林舟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毫不猶豫道:“大人心懷黎庶,屬下自然愿意追隨,為平江縣百姓盡一份力。”
“好。”趙弘文點頭,語氣沉了幾分,“既然你有此心,那本官便對你直言——平江縣的河神祭祀,并非表面那般簡單,實則暗藏活人血祭的滔天罪惡,而本地四大家族,正是此事的幫兇。”
林舟神色一凜,沒想到新縣令膽子竟然這么大,竟然敢查本地四大家族勾連河神的事情,心中震撼不已,連忙說道:
“大人所言極是,屬下確知一些內幕。平江縣有婆羅江、昌水河兩條大河,昌水河神已近二三十年未曾露面,僅朝廷神錄司命燈尚亮,其權柄早已被婆羅江河神侵蝕。”
“如今平江水神之事,皆由婆羅江河神做主,其祭祀需求極大,唯有縣豪家族能從其手中獲得回報,我等鄉賢家族雖知曉血祭惡行,卻無力阻止,只能勉強護住自家族人。”
趙弘文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此等邪神,留之何用?本地家族助紂為虐,更是罪該萬死!本官之意,必除邪神、清家族,還平江一片清明。待此事功成,縣豪家族空缺,本官可扶持你林家上位,護一方水土。此外,這份誅邪除害的功勞,足以讓你獲得考取秀才的氣運,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林舟眼前大亮,心中狂喜不已。
他本就想為家鄉做事,如今既能護佑百姓,又能讓家族崛起,甚至還能獲得突破秀才的機會,這般好事,他自然不會錯過,連忙躬身謝道:“多謝大人提攜,屬下必全力相助,絕不辜負大人信任!”
趙弘文頷首,指尖凝聚文氣,虛空一畫,一份泛著金光的契約便出現在身前:“今日所言,關乎重大,你我需立誓保密,不可泄露半分。”
林舟沒有絲毫猶豫,伸手按在契約上,沉聲道:“屬下遵命,若有泄露,甘受天譴。”
話音落,契約金光一閃,融入兩人體內,完成誓約。
“此番喚你前來,還有一事需你配合。”趙弘文話鋒一轉,“如今縣衙六房的小吏、書吏,多是世家大族的親信,縣衙內部四面漏風,若不清理,根本無法開展后續行動。我想讓你牽頭,對縣中吏員進行一番整頓,你身為吏房房書,此事責無旁貸。”
林舟了然點頭:“大人放心,清理冗員、整頓吏治,本就是屬下的職責,定當辦妥。”
“你有此心便好。”趙弘文滿意道,“不過,你在吏房履職,想必也遇到了不少困難吧?若有需要本官幫忙之處,盡管開口。”
林舟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苦惱,坦誠道:“回大人,吏房眾人雖不敢與屬下正面沖突,卻處處陽奉陰違,屬下下達的命令,往往不了了之,著實棘手。”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趙弘文淡淡一笑,給出對策,“你回去后,即刻清點吏房文書,重點核查兩點:一是是否存在吃空餉的情況;二是核查小吏的年齡、背景及入職流程,若有不符合規制、走后門入職者,一律以‘違規錄用’為由,盡數革除。”
“之后統計空缺名額,提交文書給本官,本官會同意你公開招募新吏。”
“大人此計甚妙!”林舟眼前一亮,連忙問道,“那招募人手,有何具體要求?”
“本官當年在棗陽縣任職時,便采用公開考試的方式招募小吏,公平公正,能選拔出真正的人才。”趙弘文說道,“此次平江縣衙六房,皆需清理整頓,你先統計吏房空缺,后續其他各房也會跟進,屆時本官會統一組織考試,選拔合格者入職。”
林舟點頭應道:“屬下明白,回去后便著手核查文書,定給大人一個滿意的答復。”
林舟雖然不清楚趙弘文說的公開招募,是個什么招募方式。
但縣令既然說了,他以前做過。那林舟只需要回去后要讓族人打探一下,縣令當年在棗陽縣的具體做法,便能知道了。
“好,你去吧。”趙弘文擺手示意,林舟躬身告退,腳步輕快,顯然是胸有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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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羅江河神的神域深處,并非傳說中神靈居所該有的光潔神圣,反而彌漫著濃郁的血腥與腐臭,腳下是黑褐色的泥濘,踩上去黏膩濕滑,隱約能看到混雜其中的枯骨碎片。
道路兩側散落著一個個深不見底的血坑,暗紅色的液體在坑中微微涌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更令人心悸的是,沿途生長著大片血珊瑚,殷紅如血,枝椏扭曲,其上爬滿了細小的血珊瑚蟲,密密麻麻,啃噬著落在珊瑚上的殘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王承業踏入神域,目光掃過路邊的血珊瑚樹,眉頭緊緊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厭惡,腳步下意識地加快,盡量避開那些令人不適的景象。
不多時,他便抵達神域中心的神殿,陳家、李家、孫家的家主已等候在殿內,神色各異。
“王承業,你倒是好手段,竟讓你家王浩搶了戶房!”孫家族長孫仲謀一見他進來,便忍不住怒斥出聲,“戶房向來是我孫家把持的地盤,你這是壞了規矩!”
王承業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甘示弱道:“孫仲謀,話可不能這么說。縣試第三是林舟,那可是縣令的人。我家王浩若不拿下戶房,難道要把這掌控民生錢糧的要害之地拱手讓給縣令?戶房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說吧?一旦落入縣令手中,咱們日后的日子可就難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再說了,誰讓你家子弟考得差,排名太靠后,就算我想讓,也輪不到你家啊。”
“你!”孫仲謀氣得臉色鐵青,正要反駁,陳家族長陳振邦連忙開口勸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為這點小事爭執。如今縣令虎視眈眈,咱們更該團結一心,不該內斗。”
李家族長李宏業也點頭附和:“陳族長說得對,當務之急是應對縣令,而非計較這些。”
孫仲謀冷哼一聲,雖仍有不滿,卻也知道此刻不是爭執的時候,只得憤憤地閉了嘴。
就在這時,神殿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一股龐大的威壓彌漫開來,暗紅色的光芒涌動,婆羅江河神的身影緩緩顯現。
他身形虛幻,周身縈繞著濃郁的血氣,聲音沙啞如金屬摩擦:“諸位,不必為瑣事耗費心神。這個趙弘文,與之前的縣令不同。”
“以往的縣令,或可威脅,或可利誘,最終都會妥協。但此人心志堅定,行事凌厲,顯然不會按我們的規矩來。”河神的目光掃過眾家主,“是時候考慮如何應對他了。”
眾家主聞言,紛紛議論起來。
“依我看,直接用武力!”李宏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派人殺了他帶來的人手,奪走縣令大印,將他軟禁起來。等他任期一到,便趕他走。他沒有證據,就算想鬧,也翻不起什么風浪。”
“不妥!”陳振邦立刻反駁,“此法太過粗糙。若讓他有機會上報朝廷,天使下來調查,我們軟禁縣令之事便會曝光,到時候他們順藤摸瓜,血祭之事必然藏不住,我們都得完蛋!”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如像對待之前的縣令一樣,耗著便是。他沒有證據,我們在上頭又有人脈,足以遮蔽此事,何必冒這么大的險?”
眾家主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河神抬手制止了眾人的爭吵,沉聲道:“不必爭執。本神之意,先禮后兵。”
“先派人送去厚禮,許以重利,勸他歸順,為我們效力。這樣一來,既省了麻煩,我們的血祭之事也能更加順利。”
“若是他不識好歹,再動武不遲,到時候本神會出手相助,確保萬無一失。”
眾家主面面相覷,思索片刻,皆點頭應允。
不管怎么樣,先拿出一個切實有效的方案就行,總比他們一直吵吵,停留在計劃方面要好。
商議完畢,眾家主紛紛起身告辭,各自離去準備。
神殿內,河神的身影漸漸消散,只留下濃郁的血氣與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