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看著朱允熥,問道:“你有何話要說呀?”
朱允熥向前邁了兩步,施禮:“殿下,我不管以前的那些事兒,
但是,無敵大將今日在我這里,你不能抓他。
如果說這事兒我沒遇上,就算了,
既然我已經(jīng)遇上了,就得管一管。
如果說你一定要抓他的話,請你先從我的尸體上踏過去。”
“你!”朱高熾見朱允熥今日一反常態(tài),態(tài)度強硬,一點不給緩和的余地。
楊榮和張埔都吃過朱允熥的虧,心里也有幾分畏懼。
他們把目光投向了朱高熾,那意思是到底是抓呀,還是不抓?
朱高熾看著那茅草屋的窗口,計算著那弩箭如果射出來的話,會不會射中自己,他也不得不防一手啊。
“允熥啊,孤知道無敵大將是你的舅舅,所以,你想幫他。
但是,孤希望你明白你現(xiàn)在的身份和處境,
孤絕對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
這事兒,孤并沒有說要把你們都抓起來,
孤只是就事論事,無敵大將是朝廷在逃的犯人,
朝廷一直在緝捕他,
所以,希望你不要為難孤,不要讓孤難做呀。
到了此時,常茂也明白,面對著這么多人,想要逃跑,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如果自己逃了的話,那肯定會給朱允熥和趙靈兒帶來麻煩。
于是,他對朱允熥和趙靈兒說:“你們的心意我心領(lǐng)了。
但是,這事兒,是我自己的事兒,與你們沒有關(guān)系,你們就別摻和了。”
趙靈兒一看,也真是沒辦法了。
朱高熾不是好對付的。
于是,朱高熾命令手下人等:“你們還愣著干什么?把常茂給孤抓起來。”
“我看你們誰敢抓我大舅,如果你們敢動手的話,可別怪我不客氣!”
朱允熥沖到了前面。
楊榮和張輔等人嚇得真就不敢動手。
然而,朱允熥的話尚未講完,只覺得眼前眼前發(fā)黑,金星亂冒,“轟”的一下摔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允熥,你這是怎么了?”
趙靈兒嚇壞了,趕緊跑過來,把朱允熥抱在懷里,喊道,“允熥,快醒醒,你可別嚇唬我啊。”
可是,朱允熥哪里能聽得見呢?
朱允熥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等他再次醒來時,只覺得外面一片漆黑,房間里點著燈,趙靈兒守在他的身邊。
他感覺到嘴唇發(fā)干,口中喊道:“水!”
“允熥,你醒了?”
趙靈兒見他醒了過來,十分欣喜。
趙靈兒把他扶坐了起來,然后,倒了一碗茶遞給了他。
朱允熥一口氣把那碗茶喝干了,問道:“我睡多久了?”
“你已經(jīng)睡了兩天兩夜了。”趙靈兒聲音輕柔。
朱允熥見趙靈兒的眼睛熬得通紅。
他拉住了趙靈兒的手:“你辛苦了!”
趙靈兒微微一笑:“咱們倆之間,還用得著說那些客氣話嗎?”
朱允熥的心中,十分牽掛常茂的安全,不由地問道:“大舅呢?”
“他已經(jīng)被朱高熾他們帶走了。”
“啊!”
朱允熥聽了,只覺得腦袋瓜子嗡嗡直響,“你把這事兒對二舅說了嗎?”
“已經(jīng)說了!我把情況寫明,放出了一只信鴿。”
朱允熥掙扎著,要從榻上下來:“不行,我得去救大舅!”
趙靈兒按住了他:“允熥,你先冷靜冷靜,你的身體尚且沒有康復(fù)。
此時,你怎么能去呢?
再說了,你就是找到了朱高熾,
他還是那套詞兒!
朱高熾那個人很難說話,他不會放人的。”
“可是,我不能看著大舅去死啊!”
朱允熥勉強下了榻,卻仍然感覺到頭重腳輕,根本就站不住,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趙靈兒扶住了他,在旁邊勸說:“這事兒,不是急的事兒,再緩緩,大舅應(yīng)該還有救。”
朱允熥面色蒼白,覺得渾身無力。
沒辦法,此事只好暫且緩一緩。
早上。
太陽出來了,稍微有點兒風(fēng)。
朱高熾的大帳。
朱高熾今天的心情不錯他,剛吃完早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的心里在盤算著,此次來到蜀地,比當(dāng)年朱標(biāo)太子前往陜西巡查的收獲要大,
更是讓自己沒有想到的是,居然把常茂給抓獲了,這是意外的驚喜。
其實,常茂之死,一直眾說紛紜,
一直以來,朝廷內(nèi)外就有一種聲音,說常茂根本就沒死。
這件事朱棣也很記掛著。
常氏兄弟是常遇春之子啊,常遇春是朱允熥的外祖父。
當(dāng)年常升給朱棣帶來了很大的麻煩。
朱高熾心想,如今抓住了常茂,父皇必定會很高興的。
既然常茂被抓住了,那么,常升早晚也跑不了。
另外,蜀地開荒種田之事,相信朱允熥肯定有辦法。
如果說,自己若能把開荒之事辦好,再能把海盜陳士良給抓住,
那么,此次到蜀地來的任務(wù)就算完成得比較圓滿了。
此刻,楊士奇從外面走了進來,施禮:“見過殿下。”
朱高熾向他揮了揮手:“楊大人免禮。”
“恭喜殿下抓獲了常茂。”
朱高熾微微一笑:“這事兒多虧了你呀,你說把朱允熥釋放回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抓住常茂,果然如此啊。”
楊士奇手捻須髯,哈哈笑道:“常茂和朱允通是至親骨肉,
常茂聽說朱允熥在這里,怎么能不去看望他呢?
所以,抓住常茂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兒了。”
“老師,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吶,就算是諸葛亮和劉伯溫在世,也未必能比得了你。”
楊士奇趕緊擺了擺手:“殿下,你言重了,我比他們差遠了。”
“有一個問題,孤心里還沒想明白。”
“哦,不知殿下在考慮什么問題?”
朱高熾端起茶碗,淺嘗了一口:“趙靈兒說有人刺殺朱允熥,這件事兒,你看是何人所為呢?”
楊士奇沉吟了片刻,道:“首先,應(yīng)該不是那些海盜干的。”
“哦,何出此言?”
“殿下請想,陳士良曾經(jīng)去拜訪過朱允熥,想要和他合作。
既然他有求于人,又怎么可能對朱允熥下手呢?
這不太符合邏輯。”
朱高熾點了點頭,不由地問道:“如果不是那些海盜干的,能是誰干的呢?”
“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這件事十有八九是張輔所為啊。”楊士奇語氣堅定。
朱高熾聽了,就是一皺眉:“他為什么要刺殺朱允熥呢?”
“張輔丟失了一筆巨款,目前來看,這筆巨款十有八九被朱允熥截去了。
因此,張輔懷恨在心。
他總想尋找機會報復(fù),如果他能把朱允熥抓住的話,那么,他就能把那筆銀子給找回來。”
朱高熾認為楊士奇分析得有道理。
他站起身來,拖著那條瘸腿在營帳里走來走去,然后,突然停下了,道:“張輔膽大妄為,
如果他真的把朱允熥殺了,那咱們的種田計劃如何實施?
而且,他丟失的那一筆錢財來歷不明,想必是他搜刮民脂民膏的結(jié)果。
父皇讓他駐守蜀地,是希望他在此能為百姓造福,能有一番作為,沒想到他卻是個貪財好色之輩。
他實在是令孤太失望了。
孤這就命人把張輔抓起來,關(guān)進大牢。
如果事實俱全,孤就要治他的罪。”
聽朱高熾這么一說,楊士奇趕緊制止:“殿下,千萬別這么干。”
“有何不可?”
“殿下,請息怒,雖然說你現(xiàn)在是太子、欽差大臣,
但是,咱們到了蜀地,還得利用張輔。
所謂強賓不壓主。
你別忘了,張輔可是張玉之子啊,是朝廷的新城侯啊,也是你父皇重點培養(yǎng)對象之一,
而且,他的妹妹張氏嫁給了你的父皇,
你若和他鬧翻了,這好像也不太合適啊。”楊士奇分析道。
“孤就是要打壓一下他的囂張氣焰。
朱允熥已經(jīng)了解到張輔在蜀地搶男霸女,橫征暴斂,
百姓對他怨聲載道,
難道就這樣任他胡作非為嗎?”朱高熾便把張輔的那一份供詞拿出來,遞給了楊士奇。
楊士奇看了之后,也是眉頭深鎖。
“此事不難,可以敲打敲打他。”
隨即,朱高熾命楊榮去把張輔找來。
時間不長,張輔來了。
張輔心想,自己此次抓住了常茂,也算是立下了大功一件,是不是朱高熾要獎賞自己呀。
他進了大帳之后,發(fā)現(xiàn)朱高熾的臉色不對。
他的心里便開始敲鼓了。
他跪伏在地上:“殿下,你有事兒找我?”
朱高熾低頭看了看他,也沒叫他起來:“張輔,孤且問你,朱允熥在白塔湖邊釣魚,遇到一伙強人去刺殺他,這事兒是不是你干的?”
張輔聽了,心里就是一驚。
他心想真是奇了怪了,這件事自己做得如此隱秘,朱高熾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張輔的舌頭有點發(fā)短,在嘴里轉(zhuǎn)圈,終究也沒說出話來。
“嗯?還不快說?不得有半字虛假。”朱高熾面沉似水,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不知為什么,張輔在朱高熾的面前,時常會有一種脊背發(fā)涼的感覺,他一著急,額頭上的汗冒了下來。
“回殿下的話,這件事兒確實是我干的。”
朱高熾瞇縫著眼看著他:“誰允許你這么干的?”
張輔向前跪爬了兩步:“殿下,我去殺朱允熥,并非為我自己,而是替殿下著想呀。”
“為孤著想?你此話怎講?”朱高熾轉(zhuǎn)過臉來看著他。
“殿下英明神武,曾經(jīng)在北平保衛(wèi)戰(zhàn)中,表現(xiàn)突出,以1萬對50萬軍隊,擊退了李景隆,保衛(wèi)了北平。
這件事可以載入史冊,名垂千史。
燕王為天下百姓考慮,發(fā)動了靖難之役,誅殺了小人齊泰和黃子澄,做了大明的皇帝,
而你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太子。
雖然朱允炆被趕跑了,下落不明,
但是,你的父皇太過仁慈,并沒有下旨將朱允熥斬殺。
請殿下不要忘了,朱允熥是朱標(biāo)太子和常氏所生,當(dāng)年,朱雄英為嫡皇孫,
但是,朱雄英在八歲時,死了,
按照嫡長子繼承制的規(guī)定,朱允熥就應(yīng)該是嫡皇孫了。
雖然后來呂氏被扶正了,嚴(yán)格來說,朱允炆也算不得嫡皇孫啊。
我想這可能也是朱允炆最終會垮臺的原因之一,
因為,他本身就沒有繼承皇位的資格。
朱允熥到了蜀地之后,并不安分啊。
他先是聯(lián)合了常茂和常升兄弟,
聽說常升手握兵權(quán),手下的軍隊從三四百人已經(jīng)擴展到上千人,而且,大都是騎兵,
他們還與陳祖義和陳士良父子有聯(lián)系。
綜上所述,朱允熥表面上是一個被廢了的王爺,實際上,他仍然握有實權(quán),
他表面上說只想種田,實際上,正在醞釀著一場陰謀。
由此可見,朱允熥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他隨時都有可能卷土重來,威脅到殿下的地位。
因此,我就自作主張去刺殺他了。
不過,可恨的是,沒想到朱允熥的水性那么好,居然殺死了我們兩名水手,讓他給跑了。”
朱高熾靜靜地聽著,未置可否。
他心里正在盤算著,張輔所說的話,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自己又該如何處置張輔。
朱高熾和楊士奇對看了一眼,似乎張輔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朱高熾也正想到了這一點,他意識到朱允熥將來可能會給自己帶來威脅,所以,他才讓朱高煦前去刺殺朱允熥。
但是,后來,因為朝廷要開荒蜀地,
他也從多方面了解到朱允熥并沒有野心,只想一心種田,似乎對自己已經(jīng)不構(gòu)成什么威脅了,所以,他就放棄了刺殺朱允熥的念頭。
而且,他父皇也不允許他這么做。
因為他父皇剛剛從朱允炆的手里奪了江山,需要正名啊,
朱棣要想辦法證明自己做大明皇帝的合法性。
關(guān)于這一點,歷史上,任何一個皇帝都很重視。
比如說,當(dāng)年秦始皇滅了六國,一統(tǒng)天下。
劉邦歷時七年,從一名泗水亭長搖身一變,成了西漢的開國皇帝漢高祖,
那么,他也很擔(dān)心天下人都效仿他紛紛起來造反。
劉邦為了證明自己做皇帝的合法性,
首先,他用漢這個字作為國號,意義重大,意在傳承和發(fā)揚漢民族的文化和精神;
其次,他在稱帝的儀式上請來了叔孫通幫他出謀劃策,按照先秦的禮儀登基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