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余暉一點點墜下,還不忘在天邊撕扯出最后幾縷暮色。
伺候的奴仆遠遠瞧見這邊光景,都識趣地繞道走,還不忘將那只試圖往那邊蹦跶的獐子牽開。
映荷也格外有眼力見,朝明蘊幾人屈膝一禮后,便悄悄退下,朝遠處倚著柱子擦拭佩劍的霽五走去。
那柄長劍被擦得锃亮,寒光凜凜。
“這又是怎么了?”映荷低聲問。
一個又字,用得頗為靈性。
霽五抬眼,朝那頭瞥了瞥,聲音沒什么起伏:“入宮前還好好的。”
“進宮后,爺入殿覲見太后娘娘,吩咐屬下在外照看小公子。”
霽五說到此處,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幾分驕傲:“你是不知,小公子竟對皇宮熟得很,哪里有什么景致、哪里擺著什么玩意兒,他門兒清。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時常進宮呢。”
“要不是屬下攔著,小公子還要往東宮那頭去。”
映荷:“???”
“東宮?”
霽五點頭:“小公子說,要去拜訪一下小皇孫。”
儲君和良娣生的兒子。
“到他那兒,弄點糖吃吃。要是不給……”
霽五頓了頓,復述允安的原話,“揍一頓就好了。”
映荷:“???”
“怎么可能?小公子最是守禮的,從不會喊打喊殺,更不可能出手傷人。何況那小皇孫眼下才七個月吧?爬都還不會爬呢。”
霽五應道:“小公子是不出手,但他慫恿我出手。”
“小公子說,那小皇孫格外討人嫌!有幾次故意在他和二房全哥兒之間挑撥離間,還老喜歡搶功勞。”
霽五攥緊拳頭:“的確欠收拾!”
雖說小皇孫才七八個月大,這些事……論理都還沒發生,但霽五不管。
她還不忘感動:“小公子都說了,就算出事,也有七皇子頂上,讓我不要有后顧之憂。”
多體貼!
不愧是她日日看顧、捧在手心怕化了的乖崽崽。
“要不是霽一攔著,我還真就要去了。”
映荷:“……”
“小公子無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了后花園。”
允安是戚清徽帶去的,徑直往慈寧宮后花園的方向去,一路上無人阻攔。
“等爺同太后娘娘說完話過來接人,那時也還是好好的。”
“公子還歡喜指著花園的一盆光禿禿的盆栽說要,爺二話不說應了。”
別看光禿禿,允安說完那話,照看花草的花匠嚇得軟到跪地。
那可是胭脂扣。
是使臣從西域皇室那邊帶回來的。偏偏天冷不說,又養活困難,最后只剩下這一盆還活著。
戚清徽自然不為難花匠,也不想讓允安空著手回去。
轉頭入了殿,對太后說,他除了藥材,還要胭脂扣。
把太后氣的夠嗆。
“小公子一路歡歡喜喜的,可上了馬車,可不知怎的,突然就鬧起脾氣了。”
霽五對此也表示疑惑。
“這次,興許真不是爺的過錯。”
霽五猜測:“定是霽一!他擾了小公子的雅興了。”
映荷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霽一平日雖冷臉,可行事周全。”
霽五環視四周,湊到映荷耳畔,壓低聲音:“假象。他……挺縮頭烏龜的。殺人放火的本事我望塵莫及,可等閑從不出手,除非爺親自吩咐。每回暗衛里頭想做點道德淪喪的事,他都說不許惹事。這種人,真的很掃興。”
頭一回聽人將謹慎稱作縮頭烏龜,映荷覺得怪新鮮的。
霽五從不說謊,映荷與她相處久了,自然清楚。
她既然說不是戚清徽,那定然不是了。可要說是霽一惹的,也還有待查證。
畢竟,允安是個講道理的乖孩子,好好同他說,也不至于生這么大的悶氣。
映荷提醒霽五:“你再想想,中途小公子是不是碰著誰了?這才惹了不快?”
她這邊才問出口,那頭的明蘊也再問戚清徽。
“崽子中途是不是碰見誰了?這才被惹了不快?”
戚清徽篤定:“不曾。”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把太后惹不快了。”
戚清徽語氣平淡:“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若是往常,太后得知戚清徽帶著人進宮,多多少少會宣進去,意思意思給個見面禮。
可這回太后被氣狠了,沒有要見允安的意思。畢竟外人可不知,允安是戚清徽親子,是榮國公府的長房嫡孫。
只當是隨新婦一道嫁入戚家,但格外受戚家寵愛的小娃娃。
允安也沒說要見太后,戚清徽也省事,就沒把人往她跟前帶。
明蘊:???
戚清徽:“帶出宮也好好的,可上了馬車沒多久,突然就翻臉了。”
明蘊沒有再問,問也問不出什么花來。
她在允安面前蹲下身子,白嫩纖細的指尖將小崽子搭在膝蓋上的小胖手攏住。暖乎乎的,倒也不涼。
“能同娘親說說么?”她溫聲問。
允安不吱聲。
明蘊格外耐心:“允安要同娘親說了,娘親才知道我們崽子有沒有受委屈啊。”
允安還是抿著嘴。
明蘊目光落在他腳邊那盆光禿禿、枝條灰褐色不見半點綠意的盆栽上。
瞧著就丑丑的。
“這是?”
戚清徽:“胭脂扣。”
明蘊眸光微閃。
可見允安今日進宮,是沖著這盆胭脂扣去的。
“允安進宮,是想要這盆胭脂扣?”她柔聲問。
難怪非要跟著進宮,這就說得通了。還真是心心念念。
允安終于開口了,聲音小小的:“是給娘親要的胭脂扣。”
“娘親最愛坐在重重花影下烹茶了。”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瞻園……就是要種滿胭脂扣的。”
他真的好執著。
到現在還記得這玩意。
明蘊都要忘記了。
明蘊看了眼那盆凄凄慘慘的盆栽:“娘親如今其實并不……”
話未說完。
“皇宮的花匠不會照看,這盆都半死不活了。”
允安搶白,語氣認真:“等回頭打理好了,待它開了花,娘親就會喜歡的。”
他垂下眼睫,聲音低了下去:“我將娘親放心上,這就是頭等大事。既然惦記著,就不會忘。”
“尋著機會,自然是要去皇宮的。”
他頓了頓,忽而抬起臉,神情格外深情款款:“只有我,心里時時想著娘親。”
明蘊心下一軟。
都要感動了。
真是她的好兒子。
她便笑著夸他:“允安真孝順。便是入宮一趟,都不忘念著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