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陽光有些刺眼,朱彪微瞇起眼睛,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威嚴(yán)的目光掃過地上狼狽的官員,官員身下刺眼的紅氈,官員身后似乎在蒸騰著熱氣的土地,再看向眼前的城樓,最后望向護(hù)衛(wèi)自己的衛(wèi)隊,和早已怒不可遏的隨行官員。
他沒有理會磕頭如搗蒜的地方官員,深吸一口氣,開始發(fā)布諭旨:
“蔣瓛!”
“臣在!”
蔣瓛抱拳應(yīng)諾,殺氣凜然。
“即刻接管鄭州城防!
封鎖四門!
所有府庫、糧倉、河工檔案,由你麾下錦衣衛(wèi)與刑部侍郎侯泰共同看管!
無孤手令,一粟一紙不得擅動!
凡有抗令者,格殺勿論!”
蔣瓛眼中精光一閃,手按繡春刀,
“遵令!”蔣瓛眼中寒光一閃,右手按繡春刀,左手握拳平胸躬身,朗聲回道:
“臣,遵旨!!!”
說完,用手一指身邊的親隨:
“你,你,你們跟上!“
然后兩腿一夾馬腹,一隊如狼似虎的錦衣衛(wèi)緊隨其后,直撲城內(nèi)而去。
前后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朱彪連城還未進(jìn),就直接收回鄭州的軍!政!大權(quán)!
“進(jìn)城!”
隨著一聲“太子起駕!”,太子車隊動了起來。
朱彪?yún)s拒絕了上車,而是在陸奇和云奇的陪伴下,邁步朝著城門走了過去。
“直趨府衙。傳孤諭旨——”
雖然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不過,一字一句卻似有千斤重,聲音清朗明亮;
“告訴崔鈞,孤在鄭州府衙等他。
明日辰時,若他影子未見,孤便親赴開封,用尚方寶劍,‘請’他出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步步走向洞開的鄭州城門。
風(fēng)兒吹動朱彪愈發(fā)寬大的袍袖。
顯得他的身體是那么單薄,連日來的奔波勞累和沿途百姓的遭遇,讓他感受到了張養(yǎng)浩當(dāng)年的無奈——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guān)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jīng)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大明建國二十五年了,老百姓過的還是一日兩食的苦日子。
老朱這個一年只休三天的皇帝,光顧著殺貪官了!
可是貪官,哪里是殺得盡的哦......
......
鄭州府衙,昔日的威嚴(yán)早已被洪水啃噬得斑駁陸離,處處殘留著泥漬與水痕。
臨時清理出的正堂空曠而陰冷,幾盞氣死風(fēng)燈搖曳著昏黃的光,勉強驅(qū)散角落的黑暗。
朱標(biāo)端坐于主位,陸奇侍立身后,云奇垂手側(cè)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袁泰、戶部主事夏元吉、工部尚書嚴(yán)震直等核心隨員分列左右。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
堂下,黑壓壓跪著一片人。
正是方才在城外“盛情”迎駕的鄭州知州卜為民及闔城屬官、本地有頭有臉的士紳代表。
此刻,他們臉上諂媚的笑容早已凝固、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驚惶、錯愕,以及被強行按捺卻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羞憤與不滿。
朱標(biāo)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群“父母官”與“鄉(xiāng)賢”,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
“諸位臣工在城外迎駕,甚是‘用心’。”
他刻意在“用心”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彩棚鼓吹,耗費不菲。孤心甚慰。
然,河南道遭此大劫,黎民涂炭,國庫艱難,孤身為儲君,代天巡狩,豈能靡費民脂民膏于虛禮?”
他頓了頓,滿意地看著堂下眾人驟然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故,孤思慮再三,既然各位大人覺悟如此之高,孤如果不代表朝廷,不代表父皇施點‘恩賞’,就說不過去了。”
卜為民心里膽戰(zhàn)心驚,太子這話,怎么和之前在城外有點兒自相矛盾啊?!
難道太子方才在城外是做樣子的?!
不能吧?
他雖然不是京官,沒見過這位,但是關(guān)于這位的傳說可是聽的不少哦啊。
沉穩(wěn),內(nèi)斂,才華橫溢,文武雙全,溫和,寬仁,從大婚后就開始處理朝政,然后皇帝陛下再過一遍手。
可以說,這位是上位手把手教出來的。
就上位那個嫉惡如仇的性子,沒道理教出一個陽奉陰違的太子來的。
所以,他趕緊收斂心神,萬分誠懇的說道:
“這些都是下官該做的,下官等不敢居功。”
朱彪嘴角上揚:
“城外迎駕所耗錢糧,無論官帑私財,著爾等,照三倍數(shù),于三日之內(nèi),全數(shù)繳至府衙公庫。
此銀,專用于鄭州城內(nèi)外災(zāi)后重建、疏浚溝渠、撫恤孤寡、以工代賑!
此乃爾等為朝廷分憂、為桑梓盡力的‘體面’之舉,亦是孤代陛下,對爾等‘拳拳之心’的嘉賞!
當(dāng)然了,孤會令人貼出告示,宣傳諸位的功德無量,曉瑜城中百姓和過往行人知道。”
“轟!”
此言一出,堂下瞬間炸開了鍋!
雖然無人敢大聲喧嘩,但那壓抑的吸氣聲、倒抽冷氣聲、衣袍摩擦的窸窣聲、牙齒打顫的咯咯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絕望的嗡鳴!
卜為民**眼前一黑,差點當(dāng)場栽倒!三倍數(shù)?!
那城外排場,為了巴結(jié)太子、掩蓋災(zāi)情,他可是挪用了所剩無幾的府庫應(yīng)急銀,又強行攤派了士紳不少!
三倍?把他骨頭榨干也拿不出!
這哪里是“恩賞”,分明是扒皮抽筋!
他嘴唇哆嗦著,想求饒,想辯解,卻在朱標(biāo)那冰冷如淵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士紳代表們**更是如喪考妣!他們本想著破財消災(zāi),出點血討好太子,日后總有回報。
誰曾想,這“回報”竟是三倍奉還!
而且是以“恩賞”的名義強征!
這比直接抄家還狠!
直接抄家還能落個“奸商劣紳”的名頭,咬牙認(rèn)了。
可這算什么?
逼著你“自愿”捐輸,還要“感恩戴德”?
最后還扣上一個虛名的帽子,先不說有幾個人會去看那個告示,就算有人去看,又有幾人認(rèn)得誰是誰?!
他們要的實實在在的實惠和利益。
在朱武王朝要虛名干嘛?
怕京中那位不知道嗎?!
幾個年老的士紳氣得胡子直抖,臉色由白轉(zhuǎn)紅又轉(zhuǎn)青,胸口劇烈起伏,若非下人扶著,怕是要當(dāng)場厥過去。
看向朱標(biāo)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刻骨的怨毒——
這位太子,好狠!好毒!完全不按官場規(guī)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