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衙門的覲見，如同一次冰冷而程式化的過場，并未帶來任何實質(zhì)性的安心。
鄭一嫂和張保等人被安置在廣州城內(nèi)一處頗為寬敞的宅院里，美其名曰“賜宅”，實則處于嚴(yán)密的監(jiān)視之下。高墻之外，明哨暗崗林立，任何出入都會受到盤查和記錄。他們仿佛從遼闊的海上，被移入了一座更為精致也更為逼仄的囚籠。
短暫的沉寂之后，朝廷的“恩賞”終于以正式公文的形式下達(dá)了。一名身著官袍、面無表情的禮房書吏，在一隊軍士的護衛(wèi)下，來到宅院宣旨。香案擺起，眾人依禮跪接（這一次，鄭一嫂也選擇了暫時屈從于這形式）。
文辭駢四儷六，滿是“皇恩浩蕩”、“棄暗投明”、“赦免前愆”、“量才錄用”的套話。但核心內(nèi)容，與張百齡之前所言大致相同，卻又更加具體，也更清晰地透露出背后的算計。
張保被正式授予水師守備一職，秩正五品。對于一個年僅二十余歲、且出身海盜的年輕人而言，這官職不可謂不高，甚至堪稱破格提拔。旨意中還特意褒獎其“驍勇善戰(zhàn)，深諳海情”，期望其“洗心革面，為國效力，不負(fù)皇恩”。
一同接受招安的其他大小頭目，也各有封賞。如算盤陳等人，被授予千總（正六品）、把總（正七品）等較低階武職，或安排到地方綠營、甚至稅關(guān)、鹽務(wù)等衙門擔(dān)任佐雜小官。崩牙巨等幾個態(tài)度最為強硬、名聲也最兇悍的，則僅得了個“外委千總”（額外委任，非正式編制）的虛銜，明顯帶有安撫兼閑置的意味。
而鄭一嫂，正如她所預(yù)料的那樣，旨意中對其“一介女流，不便授職”表示了“體恤”，轉(zhuǎn)而“特賜”白銀五千兩，綢緞百匹，并允諾發(fā)還（實則是指定）原籍或廣州附近的田宅若干，令其“安享太平，頤養(yǎng)天年”。措辭客氣，待遇優(yōu)厚，卻徹底將其排除在權(quán)力體系之外。
表面看來，朝廷似乎兌現(xiàn)了承諾，甚至顯得頗為大度。然而，這光鮮的官服和賞賜之下，隱藏的卻是無形的、卻更為牢固的枷鎖。
第一道枷鎖：明升暗降，兵權(quán)瓦解。
張保的守備官職聽起來不錯，但當(dāng)他真正前往廣東水師提督衙門報到，準(zhǔn)備“統(tǒng)帶舊部，為國效力”時，才真切地體會到何為“明升暗降”。
水師提督（已換上了張百齡的心腹）對他倒是表面客氣，但安排的卻是副手之職，隸屬于某位資歷深厚的參將麾下。而原先許諾的“統(tǒng)帶部分舊部”，則變成了其麾下舊部被打散、拆分，分別編入水師各個不同的營、哨之中，彼此相隔甚遠(yuǎn)。
他名義上是一名守備官，但實際上能直接指揮的，只有寥寥數(shù)名親兵（還可能是朝廷安插的眼線），以及一些完全陌生、對他這個“海匪出身”的上司充滿疑慮甚至敵意的原水師官兵。他的任何命令，都需要經(jīng)過上級參將的批準(zhǔn)，行動處處受制。
朝廷的意圖再明顯不過：給予虛銜高位，換取你的歸順和名義上的歸化；但同時，徹底剝奪你的實際兵權(quán)，將你與原部下隔離，讓你成為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你熟悉的戰(zhàn)艦、忠誠的部下，都已不再屬于你。你這頭猛虎，被拔去了尖牙利爪，圈養(yǎng)了起來。
第二道枷鎖：體制束縛，寸步難行。
即便沒有了直接兵權(quán)，進(jìn)入了官僚體系，并不意味著就有了自由。相反，他們陷入了一個更加復(fù)雜和危險的羅網(wǎng)。
張保很快發(fā)現(xiàn)，在水師衙門里，他像個格格不入的異類。周圍的同僚官員，表面上客氣，背后卻指指點點，議論著他的出身，帶著或明或暗的歧視和排擠。公文往來、軍餉糧秣調(diào)配、甚至日常操練安排，他都難以插手，被有意無意地邊緣化。
他空有一身海戰(zhàn)本領(lǐng)和對海盜戰(zhàn)術(shù)的深刻了解，卻無人真正聽取他的意見。他的任何建議，都會被以“不合體制”、“需從長計議”等理由搪塞過去。他仿佛被供起來的一個泥塑菩薩，只需要他存在，以顯示朝廷招安的“成功”，而不需要他真正發(fā)揮作用。
更令人窒息的是無處不在的監(jiān)視。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似乎都有人記錄在案，隨時可能上報。與舊部的任何私下接觸，都會引來上官“關(guān)切”的詢問。這種無形的壓力，比海上明刀明槍的戰(zhàn)斗更讓人疲憊。
而對于鄭一嫂，那道“頤養(yǎng)天年”的旨意，就是最溫柔的枷鎖。她被變相軟禁在宅院之中，行動雖不如張保那般完全受限，但任何外出訪友、甚至與昔日手下那些得了小官銜的頭目見面，都會引起官府的警惕和干涉。她就像一只被剪斷了翅膀的鷹，只能困守在方寸之地，眼睜睜看著自己經(jīng)營的一切煙消云散。
第三道枷鎖：忠誠考驗與道德困境。
最殘酷的枷鎖，并非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nèi)部，來自朝廷刻意制造的道德困境。
不久之后，一道軍令下達(dá)：粵東海面仍有小股海盜（主要是未接受招安的藍(lán)旗幫殘部及其他零星勢力）活動，劫掠商船，滋擾地方。令守備張保，率所部（實則是調(diào)配給他的一小隊水師官兵及戰(zhàn)船），前往清剿。
這道命令，如同毒蛇般陰險。
讓張保去剿滅昔日的“同行”，甚至可能是過去曾有些香火情分的零星隊伍，這是最直接的忠誠考驗。既是向朝廷表忠心的“投名狀”，也是徹底斬斷他與過去聯(lián)系、自絕于海上世界的毒計。
如果他拒絕，或者陽奉陰違，立刻就會落下“賊性不改”、“心懷叵測”的口實，招安成果頃刻間化為烏有，等待他的將是雷霆般的清算。
如果他欣然前往，并成功剿滅，那么他在舊部心中那點殘存的威望和情義將蕩然無存，他會徹底背上“背叛同道”、“朝廷鷹犬”的罵名。
如果他去了卻作戰(zhàn)不力，則又會被扣上“無能”或“暗通賊寇”的帽子。
無論怎么做，都是錯。這道命令，就是要將他放在火上烤，讓他里外不是人。
張保接到命令后，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整整一天。他知道，這是招安路上必須吞下的苦果，是那身官服必須付出的代價。最終，他面無表情地接下了令箭。
當(dāng)他率領(lǐng)那支陌生而充滿隔閡的小艦隊出海時，心情沉重如山。海風(fēng)依舊，卻再無往日縱橫馳騁的快意，只剩下無盡的壓抑和迷茫。那身嶄新的守備官服，穿在身上，卻仿佛有千斤之重，勒得他喘不過氣。
官職是真的，賞賜也是真的。但它們更像是一副打造精美、卻沉重?zé)o比的枷鎖，牢牢鎖住了他們的手腳，將他們捆綁在朝廷的戰(zhàn)車上，一步步遠(yuǎn)離過去的自己，走向一個吉兇未卜、卻注定充滿掙扎與痛苦的未來。
紅帆已落，但真正的束縛，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