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外的官道上,黃土漫天。
一騎快馬自建康方向奔來,馬上驛卒背插三根染血朱翎,懷中緊緊護著一卷詔書,后背的號衣已經被汗水浸透。
前方驛站遙遙在望,他正欲催馬,道旁溝渠里卻猛然伸出一只斷矛,“哐當”一聲橫在驛馬側前方。
馬兒驚嘶人立而起,驛卒死死勒住韁繩,才堪堪躲開,險些踩到溝里爬出的那人。
那是個兵卒,或許曾經是。
衣衫襤褸,幾乎成了浸透血污與泥漿的破布條掛在身上。一條腿怪異地扭曲,靠那根半截長矛勉強支撐。他臉上糊滿黑紅污垢,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窩里,眼珠還殘留著一點活氣,死死盯著驛卒腰間的水囊,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驛卒心頭一緊,解下水囊遞過去:
“兄弟,喝口水。”
傷兵搶過水囊,仰頭痛灌,清水混著嘴角淌下的血絲流進脖頸。他貪婪地吞咽著,目光卻無意間掃過驛卒背上那抹刺目的明黃,以及朱紅封印。灌水的動作驟然僵住。
“詔……書?”
那人神情說不出憤怒還是什么:
“建康……才發勤王詔?”
驛卒點頭:
“陛下有旨,急召諸王……”
“哈哈……哈哈哈!”
傷兵猛地爆發出一陣凄厲的笑聲,驚得遠處枯樹上幾只烏鴉撲棱棱飛起。他笑得渾身抽搐,笑得彎下腰去,斷腿無力支撐,整個人幾乎栽進塵土里。
“勤王?哈哈哈!華亭!華亭啊!”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瞪著那卷詔書:
“廣陵丟的時候建康不下詔,采石磯丟的時候建康還不下詔,華亭都他娘的丟了三天了!厲將軍、上千個弟兄的骨頭渣子都涼透了!你們……你們現在才想起發詔?!”
他劇烈咳嗽了起來,一大口暗紅的血沫“噗”地噴濺出來:
“你們建康早他奶奶的干什么去了?”
驛卒的臉瞬間一紅,下意識后退半步,看著地上那灘刺目的猩紅,又看看狀若瘋魔的傷兵,心中長嘆一聲:
“兄……兄弟,你撐住!我這就把詔書送往各州!湘東王殿下兵精糧足!邵陵王麾下亦有強兵!等他們接到詔書,必發勤王之師。夏軍師老兵疲,又是遠道而來,只要我們勤王之兵到來,建康就有救!江南就有救!”
“呵呵……呵呵呵……”
傷兵猛地止住了嗆咳,布滿血污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眼睛死死盯著驛卒,眼神盡是譏誚:
“指望他們?指望的上么?”他猛地提高音量,因用力又引出一串咳嗽,身體劇烈顫抖,長嘆道:
“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家生來便在金粉,我等單家子生來便在土礫,指望不指望也無所謂了……”
“兄弟,話不能這么說,”驛卒下意識的想要辯解。
“那該怎么說!你告訴我……怎么,自索虜南下以來,難道合城戰死的,不都是我等嗎?”
“我……”
驛卒啞口無言,手中的水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清水汩汩流出,迅速浸濕了干裂的土地,與那灘正在不斷擴散的暗紅血泊混合在一起。
傷兵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神一片晦暗:
“罷了……”
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身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那半截斷矛也“當啷”一聲落地,遠遠滾了出去。
…………
湘東王府。
王府書房里,檀香如縷,絲絲裊裊。
江南不知不覺中已經有了暑意,又是臨近晌午,外頭熱氣開始蒸騰起來。書房里卻因四角放置的巨大冰鑒而涼意沁人,幾近深秋。陽光透過細竹簾篩進來,在地上割出明暗交錯的光紋。
一位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背門而立,身形清癯。他身穿一襲素色云紋錦袍,袍色是極淡的月白,織錦的云紋也是同色暗花,需得細看才能分辨。
腰間束著一條深青色的絳帶,除此別無佩飾。這身近乎刻素的衣著,襯得他莫名有些孤峭,仿佛與這王府的富貴雍容格格不入。
他眇了一目,右眼上戴了一個眼罩,邊緣貼合在挺拔的鼻梁與顴骨之上,令那半張臉彷佛永遠隱在陰影里,平添了幾分深沉。此刻他正用僅存的左眼凝神端詳著墻上懸掛的一幅古畫:《寒江獨釣圖》。
良久,年輕人長嘆一聲,他素來最喜此畫。畫中,萬頃寒江,一片寂雪,唯有一葉扁舟,一蓑笠翁持竿獨釣。天地浩大,卻仿佛只余他一人。
與他蕭繹何其相像啊!
他自幼聰穎,遠勝諸王。博極群書,過目不忘者,宮中不乏其人,但能如他這般,于詩、書、畫、乃至玄理著述上皆能登堂入室者,寥寥無幾。
他筆下有錦繡文章,也曾招聚文人,編纂《孝德傳》《忠臣傳》等文著,可謂洋洋灑灑,蔚為大觀。
別的不說,單論詩文書畫之精妙,他蕭繹足以冠絕江南諸王。那是何等暢快的書生意氣,以才學傲視同儕,仿佛天下風流,可盡握于掌中。
但是一場“意外”奪去的右目,成了他命運陡轉的標記。
皇子之身,殘缺便是原罪。一只眇目,首先折損的是皇家的威儀。在極度崇尚風儀容止、清談雅望的南朝宮廷與世家圈層里,這更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他昔日的才名,在這顯而易見的殘缺面前,仿佛都打了折扣。旁人看他,先看見的便是他的眇目,而后才是湘東王蕭繹的文采。
就連同床共枕的王妃徐氏,都敢以“半面妝”來譏諷他。徐妃半面妝?呵!
人心涼薄,連最親近之人尚且如此,世間還有何人、何事可信?
這只眇目,將他徹底隔絕于可能的繼承人序列之外。讓他深刻地體味到了世態炎涼與人心叵測。他親眼見過那些在他健全時諂媚的笑臉,如何在他眇目后轉為惋惜、輕視,乃至幸災樂禍。
縱使后來封王湘東,坐鎮江陵,擁有著看似尊崇的地位與一方權柄,他也深深明白這一點。表面的尊榮無法填補內心的溝壑,權力的屏障隔絕不了暗處的目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永遠處于被審視的位置,那缺失的右眼,成了他永遠無法擺脫的烙印。
正因如此,他才如此沉醉于這《寒江獨釣圖》。
多年來他冷眼旁觀,父皇佞佛怠政,兄弟叔侄間為儲位、為權柄或明或暗的傾軋猜忌,朝堂上冠冕堂皇下的黨同伐異,江南繁華錦繡下難以掩蓋的頹靡…………
他看得很清,這濁世紛擾,恰似那畫外喧囂燥熱的暑氣,令他本能地感到厭倦與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