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公孫康在青州邊境與關羽率領的徐州有過多次交鋒,初時青州兵還都以前黃巾與本地民兵為主,戰(zhàn)力完全不能與關羽麾下的精銳相比,沖突期間被關羽率領精銳破襲,戰(zhàn)損比十分難看。
好在青州軍家底厚實,靠著充裕的后勤與物資補給,修路、修堡寨,硬生生將占據優(yōu)勢的徐州軍壓回到了邊境地區(qū),后續(xù)隨著柳毅主力南下,精銳鐵騎以及北方老兵的加入,青州軍實力大漲,即便關羽個人武力強絕,多次在局部戰(zhàn)場取得勝利,也難以挽回戰(zhàn)場大勢,最終收兵回營,至此青州邊境得以安寧。
說到底,公孫康心底對此前的戰(zhàn)事還是多有不服的,自小便從軍的公孫康軍事素養(yǎng)不低,他很清楚當前這種拉鋸戰(zhàn)局很難發(fā)生大的逆轉,除非某一方熱血上頭,才有可能露出那萬一的破綻。
“徐州軍看似驍勇,可上次戰(zhàn)事我等都已知曉,關羽僅僅靠著他麾下那三千精銳縱橫,剩余州郡兵毫無戰(zhàn)意,若是此次這廝敢于北侵,哼哼,我就敢舍棄地利,放他進入青州與我決戰(zhàn),定讓他有來無回!”
“是極,打來打去都在山溝里,百十人的戰(zhàn)斗算什么大仗?就該放他進來到平原上好生打上一場。”
“世子所言甚是,我軍的火器現(xiàn)在都已配發(fā),兒郎們整日里練兵練的手都發(fā)癢了!”
圍繞在周圍的將校聞言深以為然,紛紛頷首,并不是他們驕傲以至于小覷關羽,而是清楚自身實力到了何種程度后的一種自信。
就在在場將校們戰(zhàn)意勃發(fā),不時出言想要公孫康發(fā)起大戰(zhàn),以讓他們建立功勛時,一名信使急匆匆的奔馬趕至。
“世子,鄴城來信!”
公孫康聞言望去,發(fā)現(xiàn)來者面孔熟悉,腦筋一轉便就回憶起對方正是他來時曾住過的驛站馬夫。
這樣的場景他已經司空見慣了,自從公孫度全面接管青州之后,除了軍事占領外的第二件事便是沿著管道修建驛站信號塔體系,初時公孫康只以為這是為了方便商貿交流,可隨后他便見識到了信號塔傳訊的便捷及時。
他接過手里的書信,眼睛瞥過上邊抬頭的序號與時間,立刻明白這是封需要破譯的密信,發(fā)信時間正是昨日上午。
拆開信封一看,內里的文字果然全是亂碼一般的數字,公孫康也不招呼其他人,自顧自的取出對應書冊,片刻時間便就翻譯了密信。
“今年六月,兗州鬧蝗,初時僅限于東郡之地,隨后蝗災開始向外地蔓延,而今秋收在即,冀州、青州都有蝗災之憂。
另外,兗州今年兵亂、旱蝗齊至,百姓食不果腹,已經開始向我青州逃荒,人數可達十萬眾!”
公孫康并未隱瞞,當即向著眾人闡明了書信內容,聽得在場眾人擰眉不已。
農業(yè)時代,不論是統(tǒng)治者還是平民百姓,都十分重視天災,以及天災帶來的后續(xù)人禍,在場眾人都很清楚,流民安置,蝗災治理都將是當前的首要問題,與之相比,剛剛才提起的邊境戰(zhàn)事問題都要靠后。
見到眾人皺眉,公孫康合上密信,慨然出聲:
“諸位何必蹙眉?兗州流民,于我等而言何嘗不是機會,我早前常聽父親言,人口才是天下間最寶貴的財富。
這些流民到了我青州,正是我青州的機會啊!而今修鐵廠,開煤鐵礦,各地修路、開渠,都緊缺人力,這些人力的到來,正是解了我等燃眉之急啊!
至于耗費,不過是一些錢糧罷了,以我青州而今的底蘊,平原上的軌道、大河上的舟船、沿途的驛站,各地的基層村社,想要妥善安置這些流民,簡直易如反掌。”
眾人聽到公孫康的言語,思索間猛地回過神來,的確正如公孫康所言的那般,而今的青州還真的不怕天災,且不說青州寄存的糧食足以應對更為猛烈的災荒,更為關鍵的是,青州因為軌道以及沿海舟船的地理優(yōu)勢,而具有的強大運輸能力,讓他們能夠及時疏散流民的同時,也能迅速調集物資進行賑濟。
當然,更多人想到的是,人力的涌入,不僅會讓青州各項工程得以開工,也會因為廉價人力的到來而讓青州那些遍地開花的工坊獲得一次野蠻生長的機會,畢竟,像通過吸納災民這種名正言順來剝削勞動力剩余價值的機會可并不多。
.....
“放開我!我不要上船,你們不能這般對我!”
“我不要去蠻荒之地,我要回家!”
樂安城外的碼頭上,一群兵丁驅趕著些年輕士人上船,隨著士兵粗暴的驅趕聲同時響起的,還有士人們不甘的呼喊,這些人哭喊著,用手摳,用牙咬,廝打著,就是不愿意登上眼前這條運載他們遠離中原的大船。
撲通!
忽地,有想要逃離的士人從船舷上翻越而下,伴隨著凄厲慘嚎聲墜入滾滾河水之中。
“喲,又有一個跳河的,今天是第幾個了?”
岸邊有好事的民眾見此非但沒有同情士人遭遇,反而笑著打趣起來,更有甚者,竟然為那些跳河之人叫起好來。
“使君還是人善,要我說,就該將這些士人一個個捆起來,扔船艙里餓上幾天,到時候哪里有力氣折騰?”
“聽聞這些人都是要去往邊疆的,那什么遼北、黑水,還有從未聽過的夷州,聽說都是不毛之地。這些士人一個個嬌生慣養(yǎng),不知能活下幾人來!”
“哼,這時候你還可憐起他們了?我等往日被這些大族壓迫,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彼輩去了邊疆,至少有食吃,有衣穿,日子能與我等相比?”
“正是,真就如學堂里的先生講的那般,這些士族錦衣玉食,一個個可都是中原百萬黎明供養(yǎng)出來的,可彼輩于國家于萬民卻無絲毫貢獻,與其放在中原浪費糧食,不如放于邊疆為國開邊。”
“是極!我家兒子回家也這么說來著,使君正是有感而發(fā),才讓咱們的子弟學些有用的知識,將來即便不能做官,也能掌握一門手藝,像那什么收割機、播種機,還有沿河的工坊,可不都是咱們平民子弟的功勞嗎?
娘的,若是早些清理掉這些蠹蟲,不知能供養(yǎng)多少子弟讀書識字?”
行走于人流間的諸葛亮聽到百姓口中的言語,饒是以他的定力,心中也不由有些發(fā)寒。
“以此觀之,可知公孫度在北地民望之盛,更為可怕的是,短短時日,其人便能將士人無用的論調深入人心,這種影響治下每一個普通黔首想法的能力,著實令人恐懼!”
諸葛亮將目光從遠處不斷騰起水花的江面收回,他的腦海不斷浮現(xiàn)自己統(tǒng)計的那些官府文牘,心中不斷梳理著想法:
“由此觀之,公孫度似乎很厭惡儒家經典,流放的也都是些儒家大族,倒是些以律法、工巧起家的家族得以幸存,這種作風,到有些類似那位始皇帝了。
不過,這考試之法的確甚妙,沒有了聒噪的士族阻撓,而今有上進的士人都對儒家避之唯恐不及,想要當官,唯有這官府昭告的考試錄取了。”
念頭一轉,諸葛亮想起了自家那個在臧府苦讀的父親了,自從了解了考試錄取之法的規(guī)則之后,諸葛珪便一心用自身學識上位,于是乎,在臧霸不在的日子里,其整日里鉆研北地文牘,研究公孫度法令以及北地州郡治理案例,準備著將來一鳴驚人。
“呵呵,說起來也多虧了這些流放士人,沒有他們,哪里來如此多的空缺官位?”
想起考試,諸葛亮不由回頭再看了一眼那些慘兮兮的士人,輕笑著搖頭感慨一句。
“看!那是什么?”
就在諸葛亮準備回府時,忽地聽到人群里有人伸手指向西邊的天空,大張著嘴巴呼喊著。
諸葛亮聞聲朝著西方的天空望去,這才驚覺,西方的天上烏壓壓蔓延過來一片青黑色的云,空氣中傳來一陣令人煩躁的嗡嗡聲響,拉車的馬匹聞聲都不由躁動的踢踏地面,發(fā)出不安的響鼻。
“快跑啊,是蝗蟲!!”
“蝗災!蝗災來了!”
人群中反應過來的百姓見此驚呼一聲,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往日里災荒記憶竄入腦海,恐懼支配著他們四散逃開,剛剛還人聲喧囂的碼頭,頃刻間變得形單影只。
啪!
啪啪!
進入車廂的諸葛亮眼睛看向車頂,就如暴雨突至一般,先是單個蝗蟲落下,接著便是成片的蝗蟲撲向馬車,發(fā)出如雨打芭蕉般的凌亂響動。
“郎君坐穩(wěn)了!”
外邊的車夫招呼一聲,馬鞭連甩,強行驅使著不安的馬匹向著城中而去。
哧哧!
三五只蝗蟲鉆過車簾縫隙,蹦跳著來到諸葛亮的眼前,青褐色的口器咀嚼著,像是要吞噬一切,碩大的眼球頂在前方,映照著諸葛亮沉默的面龐。
啪唧!
一手捏爆只撲上前的蝗蟲,諸葛亮捏著蝗蟲尸體湊到眼前,試圖從其消化的食物中分辨出沿途的作物情況。
青色的顆粒入手,諸葛亮端詳著剩余蝗蟲鼓脹的肚腹,不由感嘆道:
“如此肥壯,看來爾等是吃了頓好的。”
“生民多艱,蝗災一起,不僅黎民受難,就連咱們的公孫使君,怕是也會遭受詰難吧?呵,我倒是忘了,士族都被他連根拔了,現(xiàn)在還有誰嚼舌根子?”
嘆息間,諸葛亮忽地明白了公孫度如此打壓士族的又一原因了,士族以往掌握了輿論渠道,他們通過士族聯(lián)系,儒林傳頌,城市流言等多個渠道來控制輿論。
可而今士族被流放,以往的那一套左右民意的把戲徹底失靈,基層百姓比起高高在上的士人,反而更信任農莊的先生、基層管事。
“呵,沒有了奔走大呼君王失德,天降災禍的戲碼,總覺得少了些什么!”
另一邊,諸葛亮口中的戲碼正在上演,擁擠著流放士族的碼頭上,剛剛還一臉落魄的士人見到漫天的蝗蟲飛來,竟然驚喜的大叫起來。
“蝗蟲!蝗蟲?蝗蟲!”
“哈哈哈,諸侯失德,必有災殃!公孫度,你惡有惡報!”
飛舞的蝗蟲嗡鳴著,這些士人卻恍若未聞,他們看著漫天飛蝗,就像是終于尋到了什么有利武器一般,迎著撲面而來的昆蟲大笑著,歡呼著,像是胸腔里的快意怎么也釋放不完一般:
“哈哈哈,果然,公孫度你作惡多端,天降禍端,這場蝗災,正是因你而起!因這場災禍死去的百姓黎民,都記在你公孫度的賬上!
哈哈哈,蒼天有眼啊!
你,還有你們這些刁民,難道還要跟著公孫度此子逆天而行嗎?
哎喲,別打了!”
一旁負責押送的兵丁就是本地人,眼見家鄉(xiāng)經受蝗災侵襲,本就是一肚子火氣,此刻眼見著這些士人滿口胡言,忍不住用揮起刀鞘劈頭蓋臉的打了下去,嘴里還狠狠的叫著:
“逆天?刁民?我打你個逆天而行!打你個必有災殃!”
乍然之間,呼喊得最起勁的士人就被個小兵打的抱頭鼠竄,嘴里連聲求饒著,剛才指天罵地的氣勢蕩然無存。
船頭上,剛剛從艙里鉆出來的船長聽到外邊的動靜,先是被眼前的蝗災場面一驚,接著又被那些士人的驚動,忙問旁邊看好戲的士兵:
“這些人在鬼叫什么?”
旁邊的一個隊長見狀搖頭嗤笑:
“呵呵,還能做什么,罵人唄,罵使君,罵咱們,說咱們違逆天意,要遭天譴呢!”
船長見多識廣,這些年跑船去過不少地方,視角早已從過往的一州一郡,轉向了渤海沿岸、三韓倭國,揚州夷州,見此心底十分不解:
“蝗災而已,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不過,這倒是個商機,青州今年的糧食必定歉收。雖說而今不準糧食投機,賺不了什么大錢,可運糧到青州也是一筆大進項啊!
說起來,聽聞今年三韓開荒,種了不少豆子,正是價低的時候,這玩意雖說不是主食,可也能飽腹,運過來必然獲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