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珊。”
“你說今天突然通知咱們集合,是要干啥呢?”
會議室之中,一位瘦削的年輕人,戴著一副無邊框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只是那雙眼睛之中,卻透著一股跳脫之色。
洛珊與半年前相比,幾乎沒有什么變化,依舊是絕美的模樣,面容清冷,坐在位置上姿態極佳,猶如大家閨秀。
只是經過大半年的嚴酷修行,此時坐在這里,周身氣息沉凝如深潭止水,呼吸間幾乎不見起伏,平添一份莊重。
一身實力,也已經悄然達到了靈神師之境,靈海內神祠如閨,宮裝女子端坐鏡前,似是在照自己,又像是在照他人。
天賦+努力+資源
三者合一,想不進步都很難。
“我怎么知道。”洛珊回答道。
“你昨晚沒夢到什么嗎?”侯青開口問道。
洛珊冷清的開口:“沒有。”
侯青討了個沒趣,但是也不甚在意,嘴上依舊在同洛珊講話。
自從入隊以后,向身邊隊友簡單的說過兩句自己的能力,并且經過試驗認證。
這種對話幾乎時不時的就會發生。
洛珊倒是沒有太大的意見,自家人知自家事,她的正面實力其實不算強,她能入選最終隊伍,和自己這觀測未來的夢境預言能力,其實有著極大的關系。
只是天天問,總歸是有些煩的。
若是夢到相關的夢境,不用他們問,自己都會提出來的。
更何況,她的夢境,也不是每一次都是準確無誤的。
但是經過幾次堪稱完美的表現,現在已經沒什么人相信了,只當是她在謙虛——畢竟人這一輩子,很少能有開掛的時候
但洛珊總是會想到那道特殊的身影。
陳術對于她來說有點太特別了,是她唯一無法預言的存在,為她好似是盡在掌握的生活,添加了一分敏感的不確定。
看網上的消息,他好像是成了五官神使了。
她對這事倒是一點都不奇怪。
自陳術的那次事件之后,整個訓練營便進行了半封閉,能夠獲取外界信息的渠道少之又少。
等到了總部的訓練營之后,管理的就更加嚴格了,幾乎是徹底的實行了封閉式管理。
他們也是剛剛從總部訓練營回來沒有多久的時間。
“聽說這一次的請神帖,是在新界的百神城競賽。”
“那百神城附近,有一座梅谷,供奉著一尊百花神。”
侯青又開始沒話找話:“今年寒流來得早,花期怕是要比往年短些,到時候咱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兩男一女,這話自然不是對一側的龍城云說的。
侯青念學是在新界學宮之中,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的,時不時的便會提起新界見聞,言語之間多有推崇,似是那邊才是人間仙境。
但很多人就吃這一套,他靠著這一手歌頌新界,引了不少人的關注,在總部的時候就有很多人愿意聽他講新界的事。
他當然是來者不拒。
畢竟新界這地方,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進去的。
洛珊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外面有什么吸引人的風景。
侯青也不尷尬,繼續道:“說起來,咱們從總部訓練營回來也有幾天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
“我雖然不算什么高手,但在北部這邊,還是有些人脈的。”
這話說得謙虛。
侯家雖然比不上那些傳承千年的頂級世家,但在北部也算得上是一流勢力,家中有一位陰神師坐鎮,還有三位境神師長輩,資源豐厚,人脈廣博。
侯青作為嫡系子弟,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長相不差,天賦不俗,家世優越,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點。
偏偏在洛珊面前,這些光環仿佛全都失了效。
她從來不多看他一眼,從來不對他多說一句話,從來不對他露出半點額外的情緒。
侯青一開始覺得她是矜持,是大家閨秀的教養。
后來覺得她是高冷,是天才的傲氣。
再后來……
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了。
但侯青也是老吃家了。
洛珊越是不搭理他,他反倒是越來勁。
多多少少帶點賤皮子的屬性——不過人的本質就是賤皮子。
侯青見洛珊依舊不接話,也不氣餒,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對了,你們知道陳術什么時候入隊嗎?”
賈塵欽點的陳術,甚至不惜在眾多人面前拍桌子,這事其實只有少部分人知道。
到現在北部也只有他們三人,那余下的一人是誰,稍微聽到點風聲的,心中都是有數。
此時距離開賽也沒有幾天的時間了,但陳術卻是始終都未曾露面,他心里都有些著急,偏偏好像只有他一個人著急。
龍城云和洛珊兩人,倒是坐的穩當的很。
陳術的傳聞他聽說過不少。
以往倒是沒有太過在意,不過前段時間五官正神復蘇,陳術五官神使的名號也算是響亮,在北部事務所這邊引發了不小的轟動。
他也是從家中長輩那里聽來了不少消息。
那素來不茍言笑的父親,還專門叮囑他“不要招惹那位。”
顯然是知道不少內情。
畢竟是將藥家視作無物的人,單單是這種膽色,就已經超出尋常人太多了。
不過侯青嘴上雖然沒說,但是心里卻并未服氣。
占著天時地利而已。
若換做是他的話,未必會比陳術差,甚至于做的更好。
畢竟明面上看,陳術可沒有什么背景與靠山。
而他可不一樣,背后家族鼎力支持,若是成為神使,稱霸一方談不上,但起碼絕不會有人敢于輕易的撫虎須。
而一處新的神域,不說帶領家族再創輝煌,也足夠整個家族吃的盆滿缽滿。
這便是有背景和沒背景之間的區別了。
后續學府的出手,給人的感覺也更像是一種恰逢其會。
向外界展示肌肉、殺雞儆猴的意義,要遠遠超出給陳術出頭的意義。
這也是一部分人的普遍認知。
不過侯青也是聰明人,心中雖然不以為意,但是嘴上卻是答應的很好。
就算是真的遇上了陳術,面上也一定是尊重的。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我聽說他之前也是從這訓練營走出來的,和你們應該是老相識了吧?”
“他那是時候的實力就很強嗎?當時是不是和龍哥平分秋色?”
龍城云在他們三人之中,實力是要強出不少的,畢竟是龍神世家,家族血脈之中天然便帶著親和之力。
尤其是龍城云將龍家的幾個秘法,修行的都比較到家,龍鱗之軀更是殺手锏。
侯青覺得,就算是在新界學宮之中,也能排到一個不錯的位置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洛珊依舊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仿佛這個問題與她無關。
龍城云翻了翻面皮,沒好意思吭聲。
平分秋色?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段不愿回想的記憶。
青山訓練營的日子,對他來說簡直是一場噩夢。
那個永遠一臉平靜的少年,那副“我趕時間,你們一起上吧”的淡然態度。
然后他們真的就一起上了。
然后他們真的就都被打斷了腿。
當時整個訓練營,有誰沒有被陳術打斷過腿?
那基本就可以稱之為陳術的單方面碾壓。
龍城云垂下眼簾,沒有接話。
侯青等了兩秒,見兩人都不開口,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怎么?不方便說?”
龍城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沒什么不方便的,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只是什么?”侯青追問。
龍城云沉默了一瞬,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等他來了,你自己看吧。”
侯青:“……”
……
就在這時。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都在呢?”
眾人循聲望去。
賈塵站在門口,負手而立。
而在他的身后,還站著一個人。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那人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站在那,面容沉靜,眉目舒展,看上去頗為溫和,整個人帶著一種溫潤如玉之感。
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沒有任何刻意的姿態。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過去。
就像是隨著他踏入到這間會議室之中,他便是成為了中心。
眸子是比較少見的暗金色,淡淡的掃過眾人。
那目光掃過會議室的瞬間,侯青只覺得后背莫名一涼。
像是被什么東西盯上了一樣。
又像是自己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底牌,都在那一瞬間被扒得干干凈凈,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
這就是……陳術?
侯青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見過很多高手。
家族的陰神師長輩,北部事務所的那些老牌境神師。
但沒有一個人,給他這種感覺。
不是壓迫。
不是威嚴。
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被看透。
仿佛在他面前,自己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這就是五官神使嗎?
問題是……
這也太狂了吧?!
難道他不知道遠目系神師這樣看人,是很容易激發矛盾的嗎?
他不怕我龍哥翻臉的嗎?!
“術哥!”
洛珊目光落在陳術的身上,帶著一些欣喜的開口。
“……術哥。”
龍城云這時候也是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吭哧癟肚的開口打招呼。
侯青:“……”
術哥?
洛珊叫的。
龍城云也叫的。
這個平時話不多、對誰都是淡淡敷衍的龍家嫡系,此刻居然站起身來,別別扭扭地打招呼,那姿態就像是個天天被家暴的小媳婦。
龍城云是什么人?
龍家的嫡系傳人之一,在龍家青年一代之中,也屬排行前列的人物。
那站起來的動作,那僵硬的語氣,那下意識避開陳術目光的眼神。
這不就是……
慫了嗎?
“嗯。”
陳術輕輕應了一聲,目光看向洛珊,帶著一些笑意:“不錯,實力提升的挺快的,已經靈神師了。”
洛珊氣息沉穩,大半年未見,已經是跨入了中階靈神師之境。
還是讓陳術有一些意外。
倒是當初的另外一個隊友,極道神師張木,在總部的選拔之中被淘汰了。
不過他混的也不差,本身家族雖然不是什么大勢力,但是在整個選拔之中也展現出了天賦,現在被分配到了某神國的守衛隊之中歷練。
算是磨一磨他的心性。
畢竟極道神師所走之道太過極端,對于神師的意志要求極高。
“和你比不了。”洛珊唇邊那抹清冷忽然化開了些,眼尾微微彎起,竟透出幾分難得的,屬于少女的鮮活氣。
“你現在可是大名鼎鼎的五官神使呀。”
話音里帶著淡淡的調侃,眼底閃過一絲明亮的光彩,顯得格外生動:“現在見了你,是不是要喊陳神使了?”
“不用。”陳術擺擺手,眼里那點笑意更深了些,卻依舊溫和:“都是些虛名,不值一提。”
兩人畢竟做了那么長時間的隊友,說起話來自然而然帶著些親近。
更何況,當初噩夢神事發之后,洛珊也為他跑前跑后的,這份情,陳術是記在心里的。
兩人這邊親密的說話。
給旁邊的侯青都看傻了。
不是。
合著你還有兩幅面孔啊?!
平日里對我不假辭色,在人家面前就這樣?
而此時。
陳術才是又轉頭看了龍城云一眼,嘴中微微嘖了一聲,沒說話。
龍城云:“……”
什么意思?
她中階靈神師你都夸。
我中階靈神師就這么不值錢?
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嗎?
龍城云氣急之下,狠狠地氣急了一下。
沒辦法。
陳術當初給他們留下的陰影太深了。
接連的斷腿與落敗,就算是沒有刻意的使用,但【恐懼】司職種下的錨點已經很難祓除。
在沒有見到陳術之前,他心中還想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但是在見到他的那一瞬。
龍城云什么都不想了。
就猶如是見到了天敵一般,尤其是那只右眼,雖是普通的暗金色,可當龍城云的目光與之接觸的瞬間,他看到的不是瞳孔,而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
賈塵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好了,都坐下吧。”
“陳術,你也坐。”
陳術點了點頭,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位置正好在洛珊旁邊。
“陳術,我就不多介紹了,應該都是老相識了。”
賈塵指了指剛坐下的侯青:“那什么,小侯你站起來吧,給陳術做個自我介紹,詳細一點。”
“啊?”
侯青一愣,像是過年被家長喊著表演節目的小孩。
“啊什么?”賈塵眉頭一皺:“難不成還讓陳術給你介紹?讓你介紹你就介紹,抓緊時間。”
我成來者了?
這不應該是陳術這個后來者給大伙做自我介紹嗎?
心中雖然有些不舒服,但侯青也不是愣頭青,還是站起了身子,剛要開口。
賈塵又是開口道:“對了,陳術前兩天剛通過了境神師認證。”
“你們往后多親近親近。”
會議室里,驟然安靜下來。
侯青臉上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龍城云的瞳孔,微微收縮。
洛珊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境神師?
二十出頭的境神師?
侯青的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知道陳術不弱。
能被賈塵力排眾議塞進名單,能被父親專門叮囑不要招惹,能成為五官神使。
但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級別。
二十歲的境神師。
這是什么概念?
他侯青從小被家族傾力培養,資源堆砌,名師指點,如今也不過是靈神師中期而已。
龍城云作為龍家嫡系,天賦優異,資源豐厚,如今也只是靈神師中期,距離后期還差臨門一腳。
這……
霎時間。
侯青的臉上便是堆起笑容,起身道:
“陳神使,久仰久仰。在下侯青,侯家嫡系,現在在學宮之中求學,主修之道為結界一道,專精困敵與防御。”
“入樽之神乃是族中供養的守家仙,名喚玄甲,司職【固守】之能。”
“在結界一道之中……”
“對您已是仰慕許久。”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
“不瞞您說,我雖修行的是結界一道,但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遠目夢。”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洛珊原本落在窗外的目光倏地收回,眼尾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見的絲線輕輕扯動。
旁邊的龍城云更是一口氣沒順好,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瞬,他連忙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皺。
遠目夢?
這詞兒也虧他說得出口。
“聽聞陳神使在那幽陵山得真君青睞,授予五官神使之位,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實乃我輩之楷模。”
侯青卻仿佛沒注意到兩人的反應,繼續道:“所以見到陳神使這樣在感知一道上登峰造極的前輩,便如暗夜行舟忽見燈塔,實在是三生有幸。”
“能有機會和……”
“行了行了。”
賈塵黑著臉:“別丟人了,趕緊給我坐下。”
陳術不動聲色的看了賈塵一眼。
別啊。
我還沒聽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