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金鳳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扎著的兩個麻花辮興奮得微微發(fā)顫。
兄妹倆在天井的月光下撞了個正著，心照不宣地擠了擠眼睛。
沈金鳳躡手躡腳地湊近，壓低嗓音，興奮得直搓手。
“二哥，行動開始！咱們今晚從哪塊磚開始撬？真能挖出大寶貝？”
沈家俊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胸有成竹地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肯定有！”
“這老宅子的風(fēng)水布局我看過，白天我特意繞到后面看了一眼，那兒有座獨立的祠堂。”
“老祖宗留好東西，一準(zhǔn)藏在那種敬畏之地。走，碰碰運氣去。”
兩人順著墻根，一路摸黑溜進了后院的祠堂。
剛邁過高高的木門檻，一股清冷的供香味撲面而來。
還沒等沈家俊適應(yīng)祠堂里昏暗的光線，角落里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
黑暗中，一個高大魁梧的黑影矗立在供桌旁，指尖一點猩紅的煙頭忽明忽暗。
“哎喲我的親娘！”
沈金鳳嚇得雙腿一軟，差點一屁股跌坐在青磚地上，死死拽住沈家俊的衣角。
沈家俊定睛一看，驚出一身冷汗。
“爸？這大半夜的不睡覺，你擱這兒黑燈瞎火地干嘛呢！”
沈衛(wèi)國緩緩轉(zhuǎn)過身，清冷的月光透過花欞窗臺灑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
那雙歷經(jīng)滄桑的眸子正靜靜注視著桌上那些剛擦拭過的木質(zhì)牌位。
“白天人多眼雜，我這會兒來看看你爺爺奶奶，還有咱們沈家的列祖列宗。”
他將銳利的目光掃向門口鬼鬼祟祟的兄妹倆。
“倒是你們兩個，不老老實實在被窩里趴著，半夜三更溜到祠堂來作甚？”
沈家俊眼珠子一轉(zhuǎn)，打了個哈哈，隨手扯開衣領(lǐng)扇了扇風(fēng)。
“這屋子太久沒住人，悶得慌。我睡不著，帶金鳳出來溜達(dá)溜達(dá)，透透氣。”
沈金鳳忙不迭地點頭，干巴地咧開嘴。
“是啊是啊，今晚的月亮……挺圓的。”
沈衛(wèi)國冷哼一聲，粗糙的大手在桌案上拍了一記，震得香爐里的灰直往下掉。
“少跟我這兒扯犢子！我還能不知道你們那點花花腸子？”
他大步跨下臺階，逼近兩人，語氣里透著一股洞穿一切的無奈。
“從小就愛玩這套尋寶的游戲，怎么著，真把這老祖宅當(dāng)成藏金洞了？”
謊言被當(dāng)場戳穿，沈家俊和沈金鳳尷尬地對視一眼，只能撓著頭嘿嘿傻笑。
看著兒女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沈衛(wèi)國眼底的嚴(yán)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悲涼與滄桑。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濁氣，抬頭環(huán)視著空蕩蕩的祠堂梁柱，聲音沙啞。
“別白費力氣了。這座宅子，當(dāng)年早就被人掘地三尺搜刮過一遍了。”
“別說是金子，當(dāng)年哪怕是帶點葷腥的東西，一丁點肉星子都不會給沈家留！”
沈金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怒火一下就竄到了天靈蓋。
“這也太過分了吧！”
“好歹這也是咱們沈家的房子，祖祖輩輩的心血，他們怎么能干出這種絕戶的事！”
沈衛(wèi)國的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周身散發(fā)出一股在歲月里磨礪出的冷酷肅殺之氣。
“一群連人味兒都沒了的畜生，你還指望他們懂得什么是禮義廉恥？”
他一揮手，不容置疑地指著門外。
“都給我回去睡覺！”
沈家俊垂在身側(cè)的拳頭攥緊，指甲深深嵌進肉里，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在后世的課本和影視劇里，國仇家恨不過是幾行冰冷的鉛字，哪怕看得再多，也終究隔著一層歲月的磨砂玻璃。
可此刻，站在這座被洗劫一空的祠堂里，腳踩著冰涼刺骨的青磚，那種被歷史車輪碾過的沉重感，在他心口狠狠鋸了一下。
要是沒有那段動蕩，沒有那些強盜行徑，這座三進的大宅院該是何等的光景？
那應(yīng)該是逢年過節(jié)張燈結(jié)彩，老人坐在太師椅上笑得合不攏嘴，膝下兒孫繞膝，堂前燕子翻飛，盡享天倫之樂的熱鬧景象。
可現(xiàn)在，只剩下滿屋的清冷和這幾個光禿禿的牌位。
沈衛(wèi)國沒再訓(xùn)斥，只是那雙在戰(zhàn)場上見慣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遺憾與失落。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一雙兒女。
“行了，都把心收回肚子里。天塌不下來，有我頂著。去睡吧，過兩天咱們就回去了。”
老人轉(zhuǎn)過身，背影在昏暗的燭火拉扯下顯得有些佝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沈家俊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時候，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是一種褻瀆。
就連平日里最咋呼的沈金鳳，此刻也被這沉悶壓抑的氣氛堵得胸口發(fā)悶，耷拉著腦袋，乖巧得再也沒了剛才尋寶的興奮勁兒。
回到房間，沈家俊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發(fā)呆。
床板輕微晃動，一雙溫?zé)峒?xì)膩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蘇婉君不知何時醒了，披著外衣坐起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關(guān)切地看著丈夫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怎么了這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剛才那是爸？”
沈家俊回過神，反手將妻子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力道大得讓蘇婉君微微皺眉。
“婉君，剛才在祠堂，爸說老宅早就被掏空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
“咱們現(xiàn)在能安穩(wěn)地睡覺，能吃飽穿暖，哪怕是這點平淡的日子，都是那些犧牲的人拿命換回來的。”
蘇婉君怔了怔，感受到丈夫手掌傳來的輕微顫抖，眼底泛起柔色。
她身子前傾，將頭輕輕靠在沈家俊寬厚的肩膀上。
“正因為來之不易，咱們才更要好好珍惜現(xiàn)在的光景，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才對得起老一輩吃的苦。”
她頓了頓，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里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家俊，你現(xiàn)在在招商局，那是咱們市里的門面，更是國家公職人員。”
“你腦子活，見識廣，這擔(dān)子你得挑起來，得為這片土地多做點奉獻。”
一語驚醒夢中人。
沈家俊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兩簇灼灼的野火。
他挺直了腰桿，目光穿透了墻壁，看到了更遠(yuǎn)的未來。
“你說得對。既然老天爺讓我來到這兒，我就不能白活一遭。”
“等這次回去，我一定要把招商局的盤子再做大。”
“不光是咱們縣，我要讓外面的資金、技術(shù)都流進來，讓經(jīng)濟轉(zhuǎn)起來，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