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
虎跳峽兩岸的懸崖峭壁,在沒有月光的夜里,像是兩頭匍匐在黑暗中的遠古巨獸,沉默地對峙著,將奔騰的江水擠壓成一條憤怒咆哮的細線。
江風如刀,卷著刺骨的寒意,從峽谷中呼嘯而過,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
就在這絕險之地的東岸密林之中,一塊巨大的山巖之后,“小養由基”龐萬春半蹲著身子,一動不動,像一尊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石雕。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透過巖石的縫隙,死死盯著下游那片漆黑如墨的江面,連呼吸都放得極其輕微、悠長。
在他身后,一千五百名精銳神射手,早已悄無聲息地潛伏就位。
他們的人,他們的弓,他們的箭,都像是這片山林的一部分,沒有發出一丁點兒多余的聲響。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一道黑影,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從林中滑出,來到龐萬春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將軍,魚兒……咬鉤了!”
龐萬春那古井無波的眼神,瞬間迸發出了駭人的精光!
他輕輕扭過頭,順著探馬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下游一二里處的江面上,一片浩浩蕩蕩的燈火,正由遠及近,如一條蜿蜒的火龍,朝著虎跳峽的方向緩緩駛來。
那是一支由數百艘大小船只組成的龐大船隊!
然而,出乎龐萬春預料的是,這支本該戒備森嚴的運糧船隊,此刻看起來,竟是……毫無防備!
船隊非但沒有熄滅燈火,反而將船上的火把點得通明,將整片江面都照得亮如白晝,生怕別人看不見他們一般。
不僅如此,順著夜風,一陣陣若有若無的絲竹管弦之聲,竟從船隊的方向悠悠傳來。
那樂聲雜亂無章,不成曲調,聽上去更像是胡拉亂彈,刺耳至極。
這是在做什么?
打了勝仗,便如此驕縱輕敵,在行軍途中設宴享樂嗎?!
龐萬春的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很快,船隊越來越近。
借著船上那明亮的火光,龐萬春終于看清了為首那艘旗艦上的情景。
只見旗艦的船頭之上,赫然站著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胖大和尚!
那和尚身穿一件松松垮垮的僧衣,袒露著胸懷,露出一巴掌寬的烏黑護心毛。
他像是是喝多了酒,身形搖搖晃晃。
就在龐萬春的注視之下,那胖大和尚竟是當著兩岸可能存在的伏兵,旁若無人地解開了褲腰帶,對著他們埋伏的方向,朝著奔騰的江水中,大大咧咧地放起水來!
龐萬春的瞳孔,瞬間收縮!
魯智深!
雖然從未親眼見過,但只看這標志性的身形、穿著與行事風格,龐萬春便已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就是這個和尚!
就是在濟州城外,一禪杖將寶光如來鄧元覺大師的腦袋,砸得腦漿迸裂的那個花和尚!
鄧元覺大師,對他龐萬春曾有提攜之恩!
一瞬間,新仇舊恨涌上心頭!
龐萬春握著弓背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一股森然的殺意,從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里迸射而出。
好!好一個不知死活的賊和尚!
今日,本將軍便讓你在這虎跳峽,給你自已,也給那岳飛的數萬大軍,選好一塊風水寶地!
順便,也為曾經提攜過他恩公,報仇雪恨!
而在另一側的山崖之上,龐萬春的妹妹龐秋霞,看著江面上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更是氣得一張俏臉漲得通紅,銀牙幾乎都要咬碎了。
就是這樣一支軍紀渙散、形同兒戲的軍隊?
就是這樣一群粗鄙不堪、當眾撒尿的兵痞?
他們,竟然能將圣公麾下戰無不勝的十萬大軍,打得全軍覆沒?
能將他南朝的四大元帥,殺得只剩下一個石寶被俘?
龐秋霞的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與恥辱。
難不成,我南朝的軍隊,當真是爛到了骨子里,連這等烏合之眾都打不過嗎?!
……
與此同時,江中心的旗艦之上。
與兩岸伏兵想象中那歌舞升平、驕奢淫逸的景象截然不同,此刻的船艙之內,氣氛肅穆而又壓抑。
岳飛端坐于主位之上,臉上沒有絲毫的放松,眉頭緊鎖,忍受著那“鬼哭狼嚎”般的樂聲。
在他的面前,一個渾身纏滿了繃帶,幾乎被包成了一個木乃伊的身影,正咬著牙,拼盡全力地拉著手中的二胡。
正是剛剛從鬼門關前爬回來的張顯!
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滿是豆大的汗珠,每一次運弓,都會牽動身上那數十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幾欲昏厥。
可他的手,卻依舊賣力地拉著琴弓,發出那足以讓所有樂師都羞愧撞墻的刺耳噪音。
在他的身旁,還圍著幾個同樣苦著臉的士卒,有的在吹笛,有的在敲鼓,一個個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卻依舊無法將這首簡單的曲子湊成一個完整的調。
這些人,都是岳飛臨時從軍中找來的,多少會點兒樂器的,此刻被趕鴨子上架,臨時充任樂師,一個個緊張得手心冒汗。
他們只有一個任務。
那便是,裝出一副毫無防備、驕縱享樂的模樣,迷惑這兩岸可能存在的敵軍!
“兄弟,還撐得住嗎?”岳飛看著張顯那副痛苦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心疼。
“大哥放心……”張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臉上卻硬是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死不了……這點兒小傷,比起……比起城樓上那一回,算……算個屁!”
岳飛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船頭。
他知道,魯智深此刻,正在外面盡情地“表演”。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藏在暗處的伏兵,按捺不住,主動出擊!
船隊,緩緩駛入了虎跳峽最狹窄的水域。
兩岸的懸崖,像是兩扇即將關閉的巨門,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兩側合圍而來。
東岸,山巖之后。
龐萬春看著那艘毫無防備的旗艦,已經完全進入了自已預設的死亡陷阱,嘴角的冷笑,愈發猙獰。
既然這岳飛自已找死...那他也不介意,送岳飛一程!
他緩緩地,舉起了自已的右手。
身后,一千五百名神射手,同時將手中的火箭,探向了剛剛挪開蓋子的火盆,引燃之后,對準了江心那片明亮的燈火。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