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鐺~鐺~鐺~”
短促的爆炸聲很快被整點報時的渾厚鐘聲遮掩。
爆炸的沖擊波卻隨著下水溝被驚動的老鼠一起奔逃開去,蔓延到“渴街”另一頭低矮的棚戶群。
這些棚屋互相依偎,并非出于鄰里間的友愛,而是因為任何單獨的棚屋都有可能在一次暴雨中散架。
“這還不如咱們羊角村的房子呢?!?/p>
新編入伍的羊角村青年阿克捂著鼻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氣味是這里的界碑。
風從西北方吹來時,帶來魯爾河永恒的、腥咸的腐爛氣息;風轉向東,則是皮革匠工坊的領地——那些被法令驅逐出城的人們,在此用尿液和樹皮鞣制皮革,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氨味與蛋白質腐敗的腥臊。
這氣味如此的濃烈,給“鄉巴佬”阿克的鼻子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然而,在這被詛咒的空氣里,生命正以驚人的密度搏動。
鐵錘在破砧上的敲打、病嬰斷續的啼哭、兩個醉漢為了半截咸魚尾的爭執……
一個老婦人就著天光,從撿來的羊毛碎料中捻出細線——這是她明天進城換取黑面包的唯一資本。
幾個孩子在不遠處的垃圾堆上“狩獵”,他們的眼睛銳利如麻雀,尋找著任何可用的碎片。
忽然,一陣劇烈而空洞的咳嗽聲壓倒了許多細碎的聲響。
它來自一間比其他棚屋更孤立、位置也更靠下風處的小屋;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破布——這是屋里住著傳染病人的無聲告示。
海德緊了緊覆蓋口鼻的面巾,嗓音發悶,揮手示意身后眾人散開些:
“不要嚇到屋子里的人,都離開我的視線?!?/p>
眾人依言散去。
海德這才走近那間棚屋,禮貌地、輕輕地拽響了屋檐下的“鈴鐺”——一塊看不出原本模樣的鐵皮,中間系著石子。
“誰?”
屋內立刻傳來了女人壓抑又警惕的咳嗽聲。
“艾拉在上,”海德沖著門縫比劃了個十字,一身灰麻色的教袍是他進入這片棚戶區的最大倚仗,“我是海德兄弟、女神最卑微的仆人,奉教區與修道院之命前來探望受苦的羔羊,并帶來祂的慰藉?!?/p>
海德稍微停頓,讓屋內的人能消化這些話,然后繼續說道:
“我聽說這里有被咳嗽長久折磨的人。主不僅關懷靈魂,也憐憫肉身的病痛。若你允許,我可以為你做一個簡短的祈福,并留下一些舒緩呼吸的草藥……以及一塊能果腹的面包。我們不會進屋驚擾你,一切都按你的意愿來?!?/p>
房門并未立刻打開。
先是短暫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接著是門后重物被緩慢拖開的悶響。
那扇用破木板拼湊的門,向內拉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寬度僅容一只眼睛。
一只布滿血絲、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眼神里沒有信任,只有疲憊的警惕。
“艾拉的仆人?我沒聽修道院的勞工們提起過、今天有義診?”
女人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個字都裹著一層痰音,伴隨著抑制不住的、從胸腔深處溢上來的震動。
隨著她說話,門縫稍微寬了半分,海德得以窺見屋內的一角。
沒有窗,唯一的光源來自屋頂茅草的縫隙,光束中塵埃飛舞。
所謂的“家”一覽無余。
角落堆著些發黑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織物,大概是全家人的“床”;一個缺了口的陶罐放在地上;屋內最“像樣”的物件,是一小截插在墻縫里、已經燃掉大半的牛油蠟燭,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女人身后那片更深的陰影。
陰影里,有不止一雙眼睛在閃爍。
三個孩子,身形瘦小到看不出年齡的區別。
他們出奇地安靜,沒有尋常孩童的好奇張望,只有一種被饑餓和恐懼馴服后的木然;身上裹著勉強蔽體的破布,小臉臟污,眼睛顯得格外大。
個頭最大的那個女孩,下意識地把弟妹往自己身后攏了攏,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頭發緊。
屋里幾乎沒有任何食物的氣味,只有疾病帶來的、混著霉爛和某種苦澀藥草味的沉悶。
海德的目光迅速掃過,最后落回女人臉上。
她沒有戴面巾,面色是一種不祥的潮紅,顴骨高聳,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費力,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見地起伏。
“我來自威斯特法倫大教區,途經這里休整,打算去往東普羅路斯傳教?!?/p>
海德微微側身,好讓女人能看清他手中不起眼的亞麻小布包,以及他從教袍內袋里取出的、用干凈油紙包著的一小塊黑面包。
“主說,‘我餓了,你們給我吃;我病了,你們看顧我’,今日,我便是祂的手,探望的正是病人與饑餓的人?!?/p>
海德語速極緩——為了捏造這個背景,著實費了他不少腦力。
女人的目光在海德露在外面的半張臉上飛速掠過,隨即便不由自主地黏滯在了那一塊面包上。
謹慎與生存的本能激烈交戰,直到女人的身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吞咽口水的聲音——來自那個最大的女孩。
門于是又打開了一些,足夠海德將東西遞進去,但女人的身體仍堵著大半個入口、保持隨時可以關門的速度。
“祈?!筒槐亓恕!?/p>
女人啞聲道,接過面包和包裹的手指枯瘦,指尖冰涼,觸碰時帶著輕微的顫抖。
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搶過去,立刻將面包遞給身后——陰影里傳來一陣極力壓制的、細碎的窸窣聲。
“草藥……謝謝。這里不干凈,您還是別進來了?!?/p>
她的逐客令下得很快,但海德看到,她在說“不干凈”時,眼神晦暗,并且從始至終都避開了直接對著海德噴吐呼吸。
海德沒有試圖強行進入,只是依言后退了半步,再次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狀若無意地掠過那幾個縮在陰影里的孩子,最后停留在陶罐上:
“我也懂得一些醫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否讓我看一看您正在服用的藥物——以艾拉的名義?!?/p>
女人劇烈地咳嗽起來,手中的包裹隨著震動露出一角——里面是用樹葉分裝好的幾包藥粉,以及一疊干凈柔軟的舊布。
淡淡的清苦氣味讓女人的呼吸平穩了些,原本警惕的眼神也軟化了許多,到嘴邊的拒絕隨之一轉:
“請、請神甫稍等。”
最大的那個女孩聞言機敏地端著藥罐湊了過來,黑乎乎的小手上還帶著一點面包屑。
海德的眼窩有些發熱——如果自己的女兒還活著,大概也有這么大了——擠出笑臉,小心捧過那缺口的藥罐,右手伸進去抹了一把,借著日頭細細端詳。
海德其實并不懂醫術,但他很確定這藥罐里的灰色糊糊和自己剛剛送出去的藥粉不是一種東西;而后者,來自戰地醫院、荊棘領的醫療衛生后勤系統。
孰真孰假,答案不問可知。
海德眼底的寒芒一閃而過,再扭頭看向一臉忐忑的女人時,臉上已然重新掛出了和藹的笑容:
“我請教了修道院的老修士,他說這種煎劑對胸悶咳喘或有助益——用的是尋常藥草,不費什么錢?!?/p>
說到這里,海德頓了頓,將陶罐遞了回去,同時觀察著女人的反應:
“這樣的藥劑師,想必也是有一顆虔誠的仁善之心的吧?!?/p>
“仁善?”女人枯瘦的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沒有立刻去接,反而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苦笑,“只要聽得見銅子的響,這些‘藥劑師先生’腿腳自然利索?!?/p>
“就在‘渴街’和‘爛泥巷’拐角,擺個攤子,穿得像模像樣……說他的藥粉專治肺癆虛弱,”女人打開了話匣子,蹙眉回憶著細節,“他的藥……貴!一小包,就要五個銅板,說是什么‘伍德秘方’,摻了珍珠粉?!?/p>
海德適時地流露出關切與一絲不以為然,這是“神職人員”對“迷信”或“欺詐”應有的溫和批判:
“珍珠粉?艾拉在上,那可不是窮人該肖想的東西……效果……真如他所說那般神奇么?”
海德自然是半點不信的——首先珍珠粉不會只賣五個銅板一小包,其次“伍德秘方”也不會以這種價格出現在這種地方。
“神奇?”女人臉上掠過一絲深刻的痛苦與悔恨,這情緒甚至壓過了病容,“頭兩天,咳得是輕了些……我男人瞧見了,以為找到了救命稻草?!?/p>
她的聲音低下去,手指緊緊扣著粗糙的陶罐邊緣:
“我們那時還沒向‘鐵算盤老尼克’伸手……是自己攢的、加上賣掉最后一把像樣錫壺的錢,全換了那種‘珍珠粉’?!?/p>
“后來,咳得更厲害了,還開始嘔……那‘藥劑師’卻說,這是病根被拔出來的‘好轉反應’,得接著吃,不能停?!?/p>
女人抬起通紅的眼睛,看向海德,那里面是積壓已久的憤怒與無助:
“可我們哪里還有錢?孩子餓得直哭……就是那時候,唐恩的人找上門來,說、說有渠道幫我們應急……”
海德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放緩了。
線索在空氣中輕輕碰撞,發出無聲的脆響——擺攤的假藥劑師,昂貴的無效藥物,耗盡家底后“剛好”出現的高利貸者……
這一切太過“剛好”,與海德之前走訪的那幾個患者一模一樣。
“為了買藥,為了我這不爭氣的身子!”
女人激動起來,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她弓著背,幾乎喘不上氣——屋角的孩子們不安地動了動——等她緩過來,眼里只剩下虛弱的淚光:
“借了第一筆,我男人以為很快能還上……結果,藥越吃越壞,債越滾越多……那‘藥劑師’,后來再也沒在拐角見過了,像地里的水汽,太陽一出來就沒了?!?/p>
海德沉默了片刻,黃昏最后的光線將他灰色的身影拉長,投在污穢的地面上。
他伸出手,輕輕在女人劇烈起伏的、瘦削的肩膀上空頓了頓,做出一個祈福的手勢:
“迷途的羔羊,被豺狼和毒草先后啃噬。”
他低沉的話語既像評判,又像慰藉:
“那售賣毒草的,與放債逼命的,恐怕共享著同一片沼澤的腐臭;告訴我那‘藥劑師’的模樣,或者他攤子上可有特別的標記?這不只是為了你,或許,能阻止其他人再掉進同一個坑里?!?/p>
女人疲憊地回憶著:
“個子不高,有點胖,總戴著頂灰色的舊軟帽……說話時喜歡捻他那撮黃胡子。攤子上……好像有個缺了角的陶缽,里面總插著根干草,說是‘龍須草’,能驗藥性……都是騙人的把戲?!?/p>
海德將這些細節牢牢刻入腦中。
灰色軟帽,黃胡子,缺角陶缽,龍須草……這些碎片,與“鐵算盤老尼克”、“唐恩老大”、以及梅迪克藥田的線索,正在他心中拼湊出一張越來越清晰的黑暗網絡。
“愿艾拉照見這些黑暗中的勾當,并給予祂的仆人辨明與抗爭的智慧?!?/p>
海德收回手,再次留下幾枚微不足道的銅子,又沖著那個小女孩溫和一笑,留下一句“過幾天我會來回訪的”,便轉身告辭。
……
在他身后,小屋的門也隨之重新關上。
女人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卻死死地攥緊了那幾枚帶著陌生神甫體溫的銅幣。
孩子們圍攏過來,汲取著母體的溫暖,分享著那一塊面包——他們吃得很慢,用唾液一點點軟化堅硬的表面,舍不得一下子吞下去。
屋外,棚戶區的各種聲響再次成為主角。
……
轉角處,海德召集了先前散開的下屬們,從筆記本上扯下最新的一頁,遞給了新兵阿克:
“阿克,你和范科一道,把這條情報送去給龐貝大隊長,盡量抓‘唐恩老大’的活口!”
“其他人,”海德拍了拍手,從“鐵下巴”的手里接過木棍,“隨我去‘老尼克’的當鋪。”
“這些證據,已經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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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又是一聲巨響,硝煙像骯臟的棉絮,滾過“渴街”空曠的泥土路,嗆人的氣味混雜著塵埃,鉆進每一個縫隙。
人群早已鳥獸散,只留下幾片被踩掉的破鞋和一只翻倒的、正汩汩流出穢物的木桶。
硝煙的盡頭,唐恩老大那棟曾經傲視貧民窟的“雙層豪宅”,此刻像個被砸爛的劣質玩具。
外墻豁開一個猙獰的巨口,斷裂的木板和碎磚耷拉著,露出里面顏色俗艷的絲綢掛毯和一張翻倒的、鑲嵌著廉價玻璃珠的椅子。
垮塌的墻面如一只沉重的土黃色巨手,死死壓住了唐恩的一條腿,骨頭可能斷了,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而他的另一條腿,則被一只沾滿泥灰和些許可疑深褐色污漬的靴子牢牢踩住。
靴子的主人——龐貝,正微微弓著身,手臂搭在屈起的膝蓋上,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最后一塊顫動的肉。
唐恩勉強扭過肥碩的脖頸,仰起的臉上糊滿了冷汗、灰塵和恐懼,金牙在張合的嘴里閃著狼狽的光,卻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你、你想要什么?”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和諂媚的顫音,“開個價吧……金子、銀器、藏在墻縫里的珍珠……我、我都給你,只要我有!放過我!”
龐貝沒說話,只是歪了歪頭,視線緩慢地掃過這片廢墟,掃過那些從豁口望進去的、代表著唐恩“體面”生活的可笑裝飾。
他的眼神里沒有貪婪,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常見的鄙夷,只有一種深潭般的、令人心慌的冷漠。
就在唐恩眼里的求生欲快要被這沉默凍僵時,龐貝終于嘖了一聲,空著的那只手隨意地撓了撓自己線條硬朗的下巴,動作甚至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我想要什么?”
他重復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遠處隱約傳來的哭喊和狗吠。
唐恩眼中的希望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
能談!只要肯談價碼,一切都有余地!他喉嚨里發出急切的嗬嗬聲,仿佛已經看到自己用堆積的錢財買回性命和往日的威風。
龐貝的目光終于落回唐恩臉上,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皮肉,掂量著他骨頭里每一分骯臟的分量。
他踩著唐恩腿的靴底,幾不可察地碾動了一下,引得對方一陣殺豬般的慘嚎。
然后,龐貝咧開嘴,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純粹的疑惑,配上他此刻居高臨下的姿態,顯得格外殘忍。
“尊嚴?!?/p>
他清晰地吐出第一個詞。
唐恩的嚎叫卡在喉嚨里,變成錯愕的抽氣。
什……什么?
龐貝的笑容加深,靴底繼續施加著穩定而殘忍的壓力,聲音卻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探討的意味:
“在這個世道里、在這條街上發光發熱的尊嚴?!?/p>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與唐恩那張扭曲面孔的距離,確保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鑿進對方的耳膜和腦子里:
“你——能——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