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云開號的云彥節求見,帶了兩口箱子,說是孝敬老爺的,里面的東西下面人都查驗過了,都是些珠寶玉器。”
黎珩抬起頭。
云開號的東家云彥節?
自從上次和云開號達成接納流民匠人的交易之后,黎珩便再沒見過他。
不過器械司的稟報提到過,最近幾個月云開號陸續送過幾批匠人來,加起來足有小三百人,其中技術精湛的大匠也有十來人,因此當時給云開號送這些人來九溪的“車馬費”就支出了近萬兩。
有意思的是,這筆錢云開號一文沒拿走,轉頭又在市舶司訂了幾艘江船。
“東西收了,按規矩入賬,人請進來。”
時一禎應了一聲,退出去將人引了進來。
云彥節進來時還是那副矮胖圓臉的模樣,穿著尋常的綢袍,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張揚的飾物。
云彥節上前兩步,躬身行禮,起身時卻不似往日那般堆著笑,神色中反而夾雜著幾分慎重。
黎珩看了他一眼,擺擺手示意他坐。
云彥節謝了座,半邊屁股挨著椅子邊沿坐下,脊背挺得很直。
“內史老爺,小人這次來,是按照約定送匠人來的。
攏共六十五人,木匠、鐵匠、漆匠都有,已經送到器械司那邊安置了,這是名冊。”
他從袖中摸出一本薄冊,雙手遞上。
“這種事,派個得力掌柜來交接就是,云東家何必親自跑一趟?莫不是嫌銀子少了?”
時一禎將薄冊取來轉呈,黎珩翻了翻,隨即放在一旁,他看著云彥節,露出一絲笑容。
云彥節起身,躬身道:
“內史老爺明鑒,小人這次來,是想跟內史老爺求個身份。”
“什么身份?”
云彥節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黎珩:
“小人想求‘持符商’的身份。”
黎珩目光微微一動。
持符商。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么。
大周亂了數百年了,各地豪商與士族名門也形成了穩定的互利關系,很多商號明面上是商,暗地里替大士族們辦那些不便公開的事。
比如借著商人的中立身份替其打探外郡消息,采購軍需物資,在戰時保障供給線。
作為交換,這些商號可以在領內免稅,還能拿到一種或幾種商品的壟斷經營權,這個時候很多士族會給這些商人賜下一枚特制的符牌作為憑證,持符商這個叫法,就是這么來的。
有些人也管他們叫“部曲商人”,意指其和士族的部曲很像。
“這事簡單,云開號此前替本家省去了不少麻煩,云東家既然有這個想法,本家愿意修書一封,向陶公引薦。”
黎珩盤算了一番,一口應下。
他與云開號相處的不錯,自己賣個面子成全對方并不是什么難事。
云彥節卻搖了搖頭:
“內史老爺誤會了,小人求的,不是陶公的持符商,是內史老爺治下的。”
“哦?本家的?云東家莫不是在說笑?”
黎珩有些意外。
這不是他在自輕,而是這些豪商想成為持符商自然是為了利益,故而選擇的士族都是控制地域廣大的大士族,這樣獲取到的壟斷或免稅之類的待遇才足夠他們冒風險辦事。
像陶氏這種一地名門,也就剛夠格。
而他呢?在外人眼里也只是陶氏的封臣,控制的封地就九溪和登峰兩處,雖然也能靠著身份和盟約在大半個鳳竹郡發揮一定影響力,但底子終究差的很多。
成為他麾下的持符商,云彥節這小子到底圖什么?
頂著黎珩玩味的目光,云彥節也不急,往前又傾了傾身子:
“內史老爺,小人從商多年,做的買賣說穿了就是低買高賣。一樣的貨,就是再好,賣的人多了,價就抬不上去,哪還有得賺?小人今兒個來,就是想趁這生意還沒人做,當那第一個。”
黎珩挑了挑眉。
“看來云東家還是個識貨的。”
云彥節垂下眼,聲音不高,卻穩得很: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覺得,內史老爺治下,比別處有規矩。而內史老爺短短幾年,封地一擴再擴,小人總覺得這往后,怕是不止眼前這些地方。”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只等著。
屋里安靜了片刻。
黎珩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云東家愿意下注在本家身上,那本家自無不允,今后云開號便是本家的持符商,嗯...既然云開號成了本家的持符商,總得需要一個聯絡人,本家臣屬中云東家可有相熟的?”
“小人全憑內史老爺安排。”
聽到黎珩應允,云彥節眸子里閃過喜色,連忙再拜。
“那就鮑巍吧,往后云開號的事,找他便是。”
黎珩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多謝內史老爺!往后老爺但有吩咐,讓人遞個話就行,敝號定傾盡全力辦妥。”
云彥節連忙承諾道,才又小心坐下。
他對黎珩沒提持符商的待遇并無意見,雖然達成了一致,但自己還沒干活,得不到獎賞也是應有之義。
“我聽說你在市舶司訂了幾艘江船?打算跑哪條線?”
云彥節愣了一下,老老實實答道:
“回內史老爺,小人打算先跑跑棲霞,隗江這一片近來都不安寧,若是棲霞能走得通,等路子跑熟了,小人打算繼續走陸路往南去。”
頓了頓,云彥節又補了一句:
“只是那邊的關卡麻煩些,得慢慢打點。”
黎珩點了點頭,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你心里有數就好,云東家還有其他事嗎?”
云彥節聞言,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他識趣地站起身,躬身道:
“內史老爺公務繁忙,小人不敢多擾。
今兒個來,就這一樁事,內史老爺肯收下小人,小人心里就踏實了。”
“行,有事我會讓鮑巍聯系你的,一禎,去送送云東家。”
黎珩擺擺手。
云彥節會意,跟著時一禎退了出去。
人走后,屋里安靜下來。
黎珩拿起那寫著工匠名單的簿冊又翻了翻,嘴角不自覺露出了一絲微笑。
是個聰明人。
比那些只會盯著農戶那幾兩碎銀的蠢貨招人喜歡多了。
嗯...說起那幫貪得無厭的蠢貨。
或許應該將領內借貸之類的金融行為也規范一番?
黎珩忽然又萌發出一個新想法,隨即就搖頭否決了這個想法。
有時候管的越多,越什么都管不好,這塊自己也不是專業的,先把手頭緊要的事安頓好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