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或者說萊迪雅的靈魂,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一段塵封的往事緩緩鋪開在眾人面前。
時間仿佛倒流,將所有人帶入了萊迪雅記憶中的世界。
她的丈夫曾是一位聲名顯赫的航海家,他帶回的驚人財富,為他們贏得了這座宏偉的莊園,無數的仆從和侍衛,以及富足光鮮的生活。
但萊迪雅內心深處知道,丈夫的生意并非總是那么光明正大,有些財富沾染著遠洋的鮮血與難以言說的詛咒。
她每晚都在主面前虔誠祈禱,固執地相信,仁慈的主不會遷怒于她和無辜的孩子們,她們終將得到寬恕。
終于,天罰降臨了。她的丈夫在一次遠航后,再也沒有回來。
消息傳來時,萊迪雅在悲傷之余,心底竟莫名地松了口氣,或許,她們終于可以擺脫那些如影隨形的陰影了。
然而,失去經濟來源后,維持龐大家業的開支很快讓他們入不敷出。
萊迪雅不得不陸續辭退仆從,最后,只剩下她自己,帶著一雙年幼的兒女,艱難地照料著這座日益空曠、冰冷的莊園。
唯一不變的慰藉,是那些始終陪伴她們的貓咪,它們在寂靜的走廊里無聲穿行,用毛茸茸的身體帶來些許生命的暖意。
可現實的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從云端跌落泥潭的強烈反差,女兒日復一日“爸爸去哪兒了”的追問,都讓萊迪雅感到窒息。
她變得越來越易怒,越來越難以控制自己緊繃的神經。
那致命的一天,女兒又一次喋喋不休地詢問著父親的下落,萊迪雅腦中那根理智之弦驟然崩斷。
“閉嘴!”她尖叫道。
女兒被嚇住了,委屈和恐懼讓她發出了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敲打在萊迪雅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不準呼吸,我讓你不準呼吸!”她失控地吼道,眼中只剩下那片令人瘋狂的聲響。
然而那呼吸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重,如同催命的鼓點擂在她的心臟上。
憤怒與絕望徹底吞噬了她,她抓起手邊的枕頭,死死捂住了女兒的口鼻……那小小的身體在她手下劇烈地掙扎,然后,動作漸漸微弱,最終歸于平靜。
當她松開手,茫然地回頭時,看見兒子正站在門口,驚恐地瞪大眼睛,他的呼吸也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粗重……
不,不能讓他說出去,不能……
仿佛被惡靈驅使著,那個還沾染著女兒氣息的枕頭,又蓋在了兒子的臉上……
世界終于徹底安靜了。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了一切。
萊迪雅看著地上不再呼吸的兒女,又望向鏡中那個面目猙獰、陌生無比的女人……她究竟做了什么?
巨大的悔恨與崩潰中,她拿起丈夫留下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解脫般的劇痛襲來,無邊的黑暗吞噬了她最后的意識。
……
……
“……然后,我自己也……”管家的聲音哽咽著,無法繼續。
奧麗莎早已聽得淚流滿面,用手帕捂著嘴,看向“管家”的目光充滿了憐憫與悲傷。
【康斯坦丁】卻冷哼一聲,打斷了這彌漫的悲情氣氛。
“喵……嗯,你家這點人倫慘劇就別沒完沒了地叨叨了。說重點,‘異域’到底是怎么形成的?這些密密麻麻的惡靈又是從哪兒來的?”
風衣下,舒書甩了甩尾巴,對這些陳年舊事的細節缺乏興趣。
奧麗莎正沉浸在悲傷中,聞言有些嗔怪地看了【康斯坦丁】一眼,但她很快意識到問題的關鍵,趕忙擦了擦眼淚,問道:“萊迪雅夫人,您……您是什么時候附身到管家身上的?”
“管家”,或者說萊迪雅,嘆了口氣,“我們死后,很長一段時間都渾渾噩噩,并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依舊像生前一樣在莊園里徘徊?!?/p>
萊迪雅看著奧麗莎的目光有些古怪:“后來,莊園有了新主人,就是克里夫家族。我們時常看到他們在我們家里活動,還以為是他們闖入了我們的地方,是莊園在鬧鬼?!?/p>
“直到那個后來附身奧麗莎小姐的強大惡靈出現,她告訴我們,我們這座城堡,已經成了一處天然的‘異域’,是現實世界的一道特殊傷口。
“然后,她就憑借強大的力量,帶著無數游蕩的、無主的惡靈,占領了這里,把我們一家……從自己的家里趕了出去?!?/p>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面對外來惡靈的侵占,我們才徹底醒悟過來……原來,我們早就已經死了,成了依附在這片土地上的幽魂?!?/p>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發現了奧麗莎小姐您能進入異域?!比R迪雅看向奧麗莎,眼神復雜。
“而每次當您進入的時候,那些都會暫時離開城堡核心區域。只有那個時候,我們才能悄悄溜回來,短暫地感受‘家’的氣息。就在這里,您和我的女兒成為了朋友……”
她語氣帶著一絲懷念:“我們卻不知,時光在現實世界流逝,您突然長大了,我們發現,那個最強的惡靈看上了您特殊的體質,想要徹底占據您的身體。
“我們不是她的對手,只能在她試圖融合時,拼命干擾,幫您搶回一絲主動權……但最終還是失敗了,讓您遭遇了那些痛苦?!?/p>
奧麗莎紅著眼眶,用力搖頭:“不,萊迪雅夫人,如果不是你們,我可能早就被完全吞噬,連一絲自我都不會剩下了?!?/p>
幾人聊得入神,一時間竟忘記了周遭環境的險惡與時間的流逝,大廳內那密密麻麻、被凝固的惡靈虛影們顫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活動。
凝固的猙獰瞬間化為流動的惡意,停滯的嘶吼匯成一片刺耳的狂潮。
它們扭曲著,蠕動著,帶著被束縛后的加倍的狂躁,再次向中心的生者涌來,墻壁上的光影似乎都因這濃郁的怨念而開始扭曲。
大花實在沒力氣了,它徹底癱軟在地,露出柔軟的肚皮,發出絕望的叫聲:“喵嗚……(累了,毀滅吧,趕緊的……本喵只是一塊貓餅了……)”
【康斯坦丁】抬手,無形的力量再次彌漫,大廳內騷動漸起的惡靈虛影又一次被強行凝固。
萊迪雅語速加快:“康斯坦丁先生,那個最強的惡靈已經被您凈化,現在這些剩下的,不過是一盤散沙。我和我的孩子們,只想奪回我們原本的家,請您……給我們一個機會。”
她轉而對奧麗莎解釋道:“奧麗莎小姐,我之前一直沒有占據管家先生的身體,只是這次,管家先生的靈魂不知為何被卷入了異域,我才不得已暫時借用他的身體……抱歉。”
奧麗莎哭唧唧地搖頭,看向【康斯坦丁】,央求道:“康斯坦丁先生,就讓萊迪雅女士她們留下來吧?她們也是受害者,而且幫過我……”
風衣下,舒書對于是否干掉這一家子沒有任何執念,這城堡現在是奧麗莎的財產,她本人愿意放過,他自然沒意見替教會操這份閑心,不過,他心中還有一個關鍵疑惑未解。
【康斯坦丁】開口,聲音平穩:“萊迪雅,你曾說異域并非時時與現實連通,那異域里的惡靈,它們又如何確保,在連接發生時,能順利將活人的靈魂驅離身體?”
萊迪雅立刻回答:“當活人的靈魂因各種原因離體,軀體便如同打開了大門,任何感知到這一點的惡靈都可以進入,那個時候,人的身體就處在現實與異域之間的夾縫?!?/p>
她頓了頓,“至于如何確?!⒎呛唵蔚目謬樉湍茏嘈В渲械木唧w原理,我也不甚清楚。或許只有被您凈化掉的那個惡靈首領才真正知曉?!?/p>
這時,奧麗莎蹲到大花身前,輕輕揉著它微微顫抖的肚子,軟語相求:“貓貓,你幫我勸勸你的主人吧,讓他放過萊迪雅夫人一家,好不好?”
大花被揉得舒服地瞇起眼,扭過頭對著【康斯坦丁】叫喚,尾巴尖諂媚地晃了晃:“喵嗚~(老板,你聽到了,她在求情呢~就看在貓貓肚皮的份上嘛~)”
【康斯坦丁】微微頷首,下一刻,大廳內彌漫出淡淡霧氣。
【裝神弄鬼】——煙霧繚繞。
霧氣緩慢而堅定地籠罩了整個房間,帶著令人寧神安眠的力量。
奧麗莎驚愕地睜大眼睛:“這是什么……”話未說完,便感覺眼皮沉重,身體一軟,昏睡過去。
萊迪雅看著昏睡的奧麗莎,又看向周圍被定格的、密密麻麻的惡靈,嘆了口氣:“康斯坦丁先生,請……迅速一點?!?/p>
【康斯坦丁】不再多言。
熾烈而純粹的白色光芒自他體內爆發,如同擁有實質的潮水,洶涌地灌入城堡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
【降妖除魔】——圣光之下無冤魂!
整座城堡由內自外透出刺目的白光,在夜色中化作了一個巨大的光之繭。
城堡內,無數扭曲的黑煙從墻壁、地板、天花板上,從那些被定格的惡靈虛影中被逼出,發出無聲的尖嘯,縷縷升起,最終在白光的凈化下徹底消散在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