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偉的大腦飛速運轉。
眼前的情況顯然超出了正常預案。
他們遇到了并非在聚居點內進行日常活動，而是潛入這座封閉建筑的依姆人，而且看起來目的明確。
強行控制或撤離都可能引發(fā)不可預測的后果，尤其是可能驚動他們不愿意驚動的“薩爾納克”。
但放任不管，這兩個依姆人出去后會不會報告他們的行動，從而帶來不必要的沖突？
他稍微放松了捂住女性依姆人的嘴巴的力道，確保對方能呼吸和發(fā)出細微聲音，但依舊形成有效控制。
然后通過翻譯模塊，用盡量平穩(wěn)的聲音對面前的女性依姆人說。
“聽著，我們放開你，但你們不能叫，也不能攻擊。”
“我們不是敵人，我們只是尋找知識的人，像你們一樣。”
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她手中掉落的，以及年輕依姆人懷里抱著的金屬板。
女性依姆人的眼睛瞪大了幾分，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
她似乎聽懂了“尋找知識”這個詞，這個詞在她那里顯然具有特殊分量。
她的目光在趙明偉的面罩和地上的金屬板之間來回移動，掙扎的力度又減弱了一些。
趙明偉慢慢松開了手，但手臂依然攔在她身前，形成一個阻擋而非鉗制的姿態(tài)。
同時，他對孫成和吳濤發(fā)了個信號。
兩人會意，微微側身，讓出一點點空間，但依舊堵住了通道出口方向。
女性依姆人立刻后退了半步，靠在對面的墻壁上，大口喘息，一只手捂住喉嚨，驚魂未定地看著趙明偉。
她沒有試圖尖叫，也沒有立刻沖向同伴，只是急促地對年輕依姆人說：“拉索，別動，別出聲！”
那名叫拉索的年輕依姆人重重地點了點頭，身體卻繃得更緊，像一只受驚的幼獸。
“你們在這里做什么？”趙明偉問，目光掃過地上的火把和金屬板。
“這些東西，你們在收集它們？”
女性依姆人猶豫了一下，眼神里充滿了戒備和衡量。
她看了看趙明偉三人那明顯畫風不一樣的裝備，又看了看拉索懷里的金屬板，似乎在下定決心。
最終，她低聲回答，聲音還有些發(fā)顫。
“我們......在尋找“往昔之光”。”
“根據傳說，我們的往昔沉睡在這些遺忘之板里，但大部分都遺失了，或者被薩爾納克的帶走了。”
“遺忘之板？”孫成捕捉到這個新詞，“是指這些刻著文字和圖畫的金屬板嗎？你們從哪里找到的？”
那個女性依姆人自稱叫莉蘭，指向通道更深處：“這條舊路，通向“穹頂”被封鎖區(qū)域的下層。”
“那里有些地方墻壁會剝落，或者古老的柜子壞了，里面偶爾會有這些東西掉出來。”
“我，我們偶爾會來，小心地取走一些。”她說得很謹慎，顯然這不是被聚居點普遍知曉或允許的行為。
趙明偉蹲下身，撿起莉蘭掉落的那塊金屬板。
入手微涼，質地極為堅硬。
金屬板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擦拭后露出了下面精細蝕刻的圖案和文字。
如意系統迅速掃描，并且根據數據庫比對翻譯出來。
“這是某種技術圖表？”孫成湊過來，看著面甲內屏幕上顯示的初步翻譯，“關于空氣循環(huán)系統過濾膜單元的更換流程，還有安全警告圖示。”
“這確實是知識，很實用的知識。”
莉蘭看到趙明偉他們輕易地“閱讀”金屬板，眼中閃過震驚和一絲微弱的希冀：“你們能看懂？全部？”
“一部分。”趙明偉坦誠道，將金屬板遞還給她。
“我們還在學習你們的語言。”
“對了，你們收集這些是為了什么？學習如何修復東西？還是......”
莉蘭接過金屬板，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什么珍寶。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為了記住，為了不讓所有的“光”都熄滅。”
“長老們知道的也在變少......”
“每次諾瓦周期，能解讀遺忘之板的長老都可能回歸納克之庭......”
“有些知識，如果沒人記住，就真的消失了。”
“比如如何分辨哪些水是絕對安全的，哪些植物在黑暗中也能生長，還有“大撕裂”之前的故事。”
“大撕裂？”趙明偉心頭一動，“你知道大撕裂？”
莉蘭和拉索對視一眼，年輕的拉索忍不住小聲插話，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一絲恐懼。
“歌謠里說過，天穹破碎，大地顛倒，無數的“光”從依姆人的世界被拋散到黑暗里，再也沒有回來。”
“薩爾納克在廢墟中蘇醒，拾起幸存的光點，庇護我們。”
“但很多很多的光，都永遠熄滅了。”
他說的這些，似乎比依拉特提到的更加具體，但也更加零碎和歌謠化。
“這些歌謠，這些遺忘之板，就是你們對抗遺忘的方式？”趙明偉問。
莉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夠，遠遠不夠。”
“很多板子上的內容我們看不懂，圖也看不明白。”
“我們只能把找到的遺忘之板盡量收集起來，藏在安全的地方，希望有一天，能有更多的依姆愿意去探索，能重新讀懂它們。”
她說這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趙明偉他們，那眼神里的含義再明顯不過。
通道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這里不安全，”趙明偉最終說道，“你們經常來，有可能被發(fā)現，我們也不希望被其他依姆人發(fā)現，那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恐慌。”
莉蘭緊張地問：“你們要對我們做什么？要帶走這些遺忘之板嗎？還是要告訴長老和薩爾納克？”
“不。”趙明偉搖頭，“我們不會拿走你們的知識，也不會告發(fā)你們，但我們可能需要你們的幫助。”
“幫助？”莉蘭和拉索都愣住了。
“幫助我們，找到更多“往昔之光”，尤其是關于薩爾納克，關于這座城市，關于“大撕裂”和依姆人真正起源的記錄。”
趙明偉看著他們，“作為交換，我們可以幫你們解讀一部分你們不懂的遺忘之板，告訴你們上面的意思。”
“也許，還能告訴你們一些，關于你們失落的過去。”
這個提議顯然極具沖擊力。
莉蘭的呼吸急促起來，拉索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掩蓋。
他們依賴薩爾納克生存，對任何外來者都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
但同時，他們對知識的渴望和對文明斷層的焦慮又是真實的。
“我們需要時間想一想。”莉蘭最終說道，聲音干澀。
“我們不能，不能輕易相信你們，這太危險，對我們，對聚落。”
“可以。”趙明偉表示理解，“我們今天先離開。”
“你們知道哪里可以安全地再次見面，而不被其他依姆人或者薩爾納克察覺嗎？”
莉蘭思考了很久，指了一個方向。
“往昔回廊，最外圍有一條廢棄的管道，入口被坍塌的石塊半掩著，很少人去。”
“那里很冷，但很安靜。”
“好，三天后的夜晚，索拉沉入地平線后，我們在那里見面。”趙明偉約定道。
“現在，你們先走，我們確保沒有其他痕跡后離開。”
“記住，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我們，為了你們的安全，也為了那些“往昔之光”。”
莉蘭重重地點了點頭，拉索也小聲應允。
兩人小心翼翼地撿起所有金屬板，最后看了趙明偉三人一眼，轉身舉著火把，快速而輕巧地消失在了通道深處的黑暗里，腳步聲幾不可聞。
孫成和吳濤保持著警戒姿態(tài)，直到確認兩個依姆人已經遠去。
“隊長，這......”孫成有些不確定，“和原始計劃偏差太大了，不光做了接觸，還約定再次見面。”
“計劃趕不上變化。”趙明偉沉聲道，開始檢查通道內是否有他們留下的痕跡。
“這兩個依姆人不一般，他們在主動尋找和保存知識，這說明依姆人內部至少有人對現狀感覺不安，想要對過去進行追索。”
“他們可能是我們了解這個文明和薩爾納克的關鍵切口，甚至可能是潛在的盟友。”
“風險很大，但機會也很大。”
“我們撤，立即將情況詳細匯報給指揮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