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郁的云層沉沉平垂，壓至頭頂，灰蒙蒙的天空一片寂寥單調，壓抑的人喘不過氣。
城市的道路，昏暗的雨色中，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女孤零零地獨自走著。
冰冷的雨點落在她清瘦的臉龐，雨水沿著蒼白的肌膚緩緩滑落，黯淡的眼中沒有了一絲波瀾，如路邊水坑里的死水，只剩死寂。
云悠悠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教室里出來的了。
懵懵地離開學校，懵懵地回到家，她抱著枕頭靠著冷冷的墻壁好久，才終于有了一點反應。
去醫院。
必須立刻去醫院，去看媽媽。
自己沒事的，自己沒有關系的。
張老師和她說這件事，安慰她，她都沒有反應了，只是聽別人的故事一樣愣愣聽著。
我是一個不孝順的孩子嗎？為什么爸爸走了，我哭不出來，也沒有傷心，什么情緒都沒有。
云悠悠不知道，只感覺腦子很亂，她看到有人給她發了好多消息，也打了好多電話，可她都無法作出任何回應。
她很亂，很茫然，幾乎無法思考了。
但她知道自己必須馬上去醫院，媽媽一定也知道了這件事，她身體不好，遭受這樣的打擊，自己得趕緊去安慰她。
于是云悠悠匆匆忙忙地換衣服，這也是她第一次連穿衣服都感到慌張，手不住的顫抖。
因為，這件唯一的衣服是爸爸當時買的，他.....
不，不敢去想，不能去想......
這個家還有她和媽媽，她已經長大了，得扛起這個家。
迅速的換好衣服，出了門，淋了雨走了一會，云悠悠才意識到，她沒有帶傘，落在教室了。
冒著雨到了車站，等云悠悠到醫院。
站在病房門口，她看到的，不是昨天上午還精神奕奕，笑容滿面的母親了。
潔白的病床，潔白的房間，一片白色世界宛若絕望的雪原。
一夜之間，陳秀萍多了很多白頭發，臉上的皺紋多了很多，精神氣如蒼老了二十歲般。
看到女兒來了，陳秀萍轉過頭，掩飾通紅的眼睛，再看向她時，只是招招手。
一瞬間，悲傷和難過如浪潮般涌來，險些吞沒了少女不多的理智，就不管不顧地撲到她懷里放聲大哭。
云悠悠干澀的薄唇微微顫動，最終只是慢慢走過去，坐在床邊，摸著媽媽柔軟的大手，說不出話。
俯下身，望著母親臉邊的淚痕，云悠悠拿出柜里放著的毛巾，拿去洗了洗，擰干后再拿回來。
“不哭..不要哭，會好起來的，媽媽。”
她的聲音有些啞，低聲安慰，輕輕為母親擦拭臉邊的眼淚，卻沒想越擦越多。
望著消瘦的女兒，陳秀萍終究是忍不住，眼眶后紅潤，嘴唇哆嗦。
“悠悠......媽媽，媽媽沒有你爸爸了......”
母親的聲音悲涼凄惶，猶如滴滴冰涼寂寥的雨水。
云悠悠喉嚨哽咽，卻強自忍住，一邊擦著母親的眼淚，一邊溫柔地撫她的手，繼續輕聲安慰。
“媽媽...我在呢，我還在呢，你還有我。”
白色單調的病房內，窗外的雨聲，母親的哭聲，她的安慰聲，種種聲音卻都是無盡的哀痛與凄涼。
云悠悠的父親前天便溘然長辭，陳秀萍昨天下午就接到了讓她去認領的電話，最后是她弟弟陳建平去的。
也就是說，云悠悠前腳剛走，剛帶著母親即將出院的消息離去，老家的噩耗便傳來了。
陳秀萍與癌癥艱苦奮斗了兩年都沒有哭過幾回，昨夜卻在病床上哭的醫生幾次焦急趕來。
病房內的哭聲漸漸小了，只剩下微弱的雨點聲時，陳秀萍閉上眼睛，將手蓋在女兒瘦弱的小手上，哀鳴著。
“你爸爸在冰柜躺了快三天了，明天你得回老家那邊和親戚安排葬禮，你奶奶很早就走了，你爺爺身體不好，又沒有別的孩子，多注意些......”
“我知道的。”云悠悠低頭回應，又看向母親，聲音很小：“媽媽，你...今天做檢查了嗎？”
“做過了，唉，早上做完檢查，醫生又說我還得觀察一段時間，等徹底平穩了，再考慮出院。”
“沒事的，慢慢養著。”
又和母親說了一些話，等她有了倦意，閉上了眼睛，云悠悠便慢慢從病房走了出來，帶上了門。
負責醫生等候已久，在外邊和她溝通著情況。
“你媽媽的情況現在不樂觀，昨天晚上哭了一整夜，情緒波動太大了，也沒有休息好，早上的檢查各項指標都比之前差很多。”
“那她現在的身體情況......”云悠悠神經緊繃。
“不太好，你也知道她這個階段的患者心情好是最重要的，你媽媽是怎么了突然成這樣？”
面對醫生的詢問，云悠悠沉默了一會。
“我爸爸去世了。”
“哎，節哀。”
醫生見慣了生死，但望著眼前不大的女孩，還是嘆了口氣。
醫生走了，云悠悠也回家了。
回來的路上依舊沒有打傘，淋著濕冷的雨，她緊緊抿著唇，發絲淋濕也毫無感覺，只是腦海里一直回響著‘節哀’兩個字。
離開學校前，張老師將她送到校門口，臨走前說了節哀。
剛才醫生也說了節哀。
節哀，節哀......
可我為什么，哀不起來，為什么......
偶爾一瞬間難以抵擋的悲傷涌來，也會在下一瞬間被強行按住。
難過，悲傷的情緒只是潛伏在心底，默默地望著失去知覺的她，投去憐憫的目光。
張老師會用那種目光看她，醫生會用那種目光看她，可她還是毫無感覺。
她到現在一滴眼淚還沒有掉過。
雨水細密，渾身都濕了，云悠悠也還是沒感覺到，一直到了家門口，站在了門前，才反應過來。
到家了，回家。
沒關系的云悠悠，十七年都這樣過來了，慢慢來，先回家，之后的日子咬咬牙熬過去就好了。
晃晃腦袋，甩走秀發上的水珠，又深深地呼口氣，她打開老木門，回了家。
云悠悠的狀態很奇怪，很亂，很茫然，以至于她都沒注意門沒關上，以及旁邊的臺階坐著個望著她，心情復雜的人。
到家里。
烏云遮蓋了天空，家中一片昏暗。
回到家后的云悠悠呆住了。
該做什么？
平常回到家，她會做飯吃飯，寫作業，做習題，洗衣服......
云悠悠不餓，但還是準備做飯，回到重復乏味的每一天日常，像過去那樣機械生活。
可以的云悠悠，你能應付這一切的。
她像一個穿著單薄衣服在冰天雪地的小女孩，只期盼點燃一盒過去的火柴，就能不冷了。
勉強振作一些，云悠悠心里鼓勵、欺騙著自己，再次深呼吸，打開冰箱......
云悠悠怔住了。
她看到了一盒，吃了一半的甑糕。
那是三天前，爸爸寄來的。
那是一盒，過去的遺物。
剎那間淚眼模糊，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轟然決堤，淚水止不住地涌出。
“為什么啊....為什么啊。”
眼眶紅潤，少女哽咽著向后退，想離那盒甑糕遠一點，不想看到它，就像她不想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不斷向后退，渾身顫抖，身體都有些發軟，窗外的雨水滴滴答答，滑落凄冷的溫度，她的眼淚也從臉頰流淌，滋味苦澀，悲痛......
一直退到墻根了，云悠悠咬著唇，眼睛閉上了，看不到那盒甑糕了，可苦與咸的淚水依舊流下。
小小的屋子內，少女放聲大哭，一切遭受到的苦難和委屈都在此刻發泄，以至于泣不成聲。
她抹去一行又一行的眼淚，但眼淚是抹不盡的，正如她的悲苦，正如她人生接連遭受到的霉運。
云悠悠抹著眼淚向前走，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前邊的路了，但她還是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直到，撞到了他的胸膛。
“走開啊.....”
她撞到了腦袋，于是哭聲更加委屈。
哎調皮。
忽然，少女被抱住，濕漉漉的頭發挨著他溫暖的胸懷。
她沒有掙扎，只是哭聲更兇了。
“你....為什么來了啊......”
“我說我路過，你信嗎？”
沈天青不知道她信不信，反正云悠悠撲在他的懷里，小狗般嗚咽哭泣。
她渾身濕透了，幾縷發絲粘著臉頰，小臉上分不清淚水和雨水的痕跡，模樣很狼狽。
“爸爸，爸爸走了.....媽媽又病了，我以為都會好的，馬上就都要好了，為什么會這樣啊.....是我太倒霉了嗎，我的人生就該這樣倒霉嗎......”
傾聽著少女哽咽的話語，沈天青抱著她，一邊輕拍著她的后背安慰情緒，一邊溫聲安慰。
那天，他說了很多，可云悠悠只顧著哭，忘記了大部分的話。
只隱約記得他溫暖的胸膛，輕柔的些許話語。
“世界如此殘酷。”
“但我，依然會守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