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寢殿內,燭火還在亮著。
馬皇后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碗剛溫好的安神湯,正輕輕吹著。
她看著床上躺著的老頭子,一臉心疼。
“行了,你也別想那么多了。”
“你跟大孫子置什么氣啊,雄英那孩子還小,說話沒個分寸。”
龍榻上,朱元璋緩緩睜開眼。
他剛剛被氣得頭暈,緩了一陣才好點。
“妹子,咱不是氣他。”
“咱是愁啊。”
“雄英這孩子,看得是真遠,也真敢說,可他說的這些話,要是讓他那幫叔叔們聽見了,會怎么想?”
“以后他還怎么當這個皇帝?”
“到時候,怕不是要骨肉相殘。”
馬皇后一聽,也沉默了。
她把湯碗放下,點了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這事確實不能這么算了。”
“是得好好教教這孩子,說話不能這么直來直去,太傷人了。”
話音剛落。
“砰!”
殿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太子朱標黑著一張臉,把朱雄英給拖了進來。
“爹,娘!”
朱標把朱雄英往前一推,后者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朱元璋和馬皇后都嚇了一跳。
“標兒,你這是干什么!”
馬皇后趕緊起身。
朱元璋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
他撐著身子,半坐起來。
他沒理會暴怒的朱標,也沒看護孫心切的馬皇后。
他的眼神,死死鎖在朱雄英那張小臉上。
“你知道錯了嗎?”
朱標咬著牙,等著兒子磕頭認錯。
馬皇后一臉擔憂,希望孫子能說句軟話。
然而。
朱雄英只是整理了一下被拽亂的衣領。
他抬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著自己爺爺的眼睛。
眼神清澈,堅定。
“沒有。”
“因為我沒錯。”
轟!
整個寢殿,瞬間炸了。
“你個孽障!”
朱標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一個箭步就要沖上去。
“混賬東西!”
龍榻上的朱元璋,更是氣得直接從床上跳了下來。
他連鞋都沒穿,赤著腳,指著朱雄英的手都在發抖。
“反了天了你!”
“咱今天非得親手揍你一頓不可!”
老子,兒子。
朱元璋和朱標,一個皇帝,一個太子。
此刻,兩個人同時擼起了袖子。
那架勢,就是要來一場父子混合雙打。
“哎喲,你們干什么!”
千鈞一發之際。
馬皇后張開雙臂,死死攔在了朱雄英面前。
“你們爺倆都瘋了嗎!”
“一個老的,一個小的,當著我的面就要動手?”
“還有沒有王法了!”
朱元璋和朱標,被她這么一攔,動作都停住了。
兩人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睛都還是紅的。
場面,劍拔弩張。
馬皇后看著這爺倆,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知道,跟這兩個在氣頭上的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向身后的朱雄英。
她的表情從剛才的焦急,瞬間變成了一抹溫和的笑。
“雄英,不怕。”
“你跟皇奶奶說說,你為什么覺得自己沒錯?”
“你好好說,只要你說得有道理,皇奶奶給你撐腰。”
朱標一聽,急了。
“娘,你怎么還……”
“你閉嘴!”
馬皇后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
朱標頓時蔫了。
朱雄英看了看護著自己的皇奶奶,心里一暖。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衫,小臉蛋上滿是嚴肅。
“爺爺,爹,皇奶奶。”
“我說我沒錯,不是在賭氣。”
“藩王制度,最大的問題,不是叔叔們本身,而是他們的后代。”
“按照朝廷規矩,藩王生了孩子,朝廷就要給俸祿,對吧?”
“那他們的孩子,長大了,是不是也要生孩子?”
“孩子的孩子,又要生孩子。”
朱雄英攤了攤手,說了一句讓朱元璋心頭一跳的話。
“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一百年后,兩百年后,大明的宗室會有多少人?幾十萬?上百萬?”
“這些人什么都不干,就靠朝廷養著。”
“爺爺,我就問一句,到時候大明養得起嗎?”
“國庫的錢,遲早要被吃垮!”
朱雄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朱元璋和朱標的心上。
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了。
明朝后期的滅亡,和這個龐大的宗室寄生團體,脫不了干系。
但空口白話,說服不了人。
尤其是說服不了朱元璋這種疑心重,又極度自信的人。
必須拿出證據。
朱雄英看著陷入沉思的朱元璋,繼續說:
“爺爺,爹,你們要是不信,咱可以算一筆賬。”
“來人,去拿個棋盤來。”
朱元璋眉頭一皺:“拿棋盤干什么?”
“算數。”
朱雄英說道。
“咱們就在這棋盤上擺米粒,第一個格子里,放一粒米。”
“第二個格子,放兩粒。”
“第三個格子,放四粒。”
“第四個格子,放八粒。”
“每一個格子里的米,都是前一個格子的兩倍,咱們就看看擺滿這一個小小的棋盤,需要多少米。”
朱元璋一聽,笑了。
是氣笑的。
“就這?”
他大手一揮,一股豪氣油然而生。
“算個數而已,用得著找別人?”
“棋盤和米都別拿了,費那事!”
“咱這腦子,比什么算盤都快!”
說完,朱元璋直接在心里開始默算。
“第一個,一。”
“第二個,二。”
“第三個,四。”
“第八個,一百二十八。”
到這里,朱元璋還很輕松,甚至有點不屑。
就這點數,也想嚇唬咱?
他繼續往下算。
“第十個,五百一十二。”
“第十五個,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
朱元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發現,數字增加的速度,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他繼續算。
當他算到第二十個格子的時候,數字已經超過了五十萬。
算到第三十個格子的時候,朱元璋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心算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他發現這個數字已經大到他有點無法想象了。
那是一個天文數字。
一個行省一年的糧食產量,可能都填不滿后面的幾個格子!
朱元璋不說話了。
他終于明白了。
他終于明白孫子說的吃垮大明,是什么意思了。
那不是危言聳聽。
那是一個正在逼近的,血淋淋的現實!
許久。
朱元璋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朱雄英,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半點怒火。
“雄英那你說,這事該怎么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