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瘋了。”
生將不久前用來評價自己的話還給了存。
“這是可行的,聽啊,一個切實的例子就在你身邊回蕩。”
存抬起手,跟隨著宇宙鯨歌的曲調(diào)起伏揮動著手掌,好像一位樂隊的指揮者。
若他不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騙子,就是切身投入了這份狂熱的浪漫中。
“完成形態(tài)的質(zhì)變后,‘無質(zhì)’無法吞噬這種新的生命形態(tài)。
“我不確定它究竟依靠什么維持活動,但這么多天過去了,它沒有絲毫衰弱的痕跡——這還僅僅是一個Lv.3的人‘許愿’的成果!
“我現(xiàn)在就告訴你我將要許下的愿望,我要讓自己質(zhì)變——不,是從我的軀體中,創(chuàng)造出一個全新的超級生命體。
“保險起見,這個生命體將不具有任何額外功能,它智力低下,但它的存在將會侵占無質(zhì)的擴張空間。
“它不受無質(zhì)影響,僅僅依靠體積,就能徹底封死無質(zhì)。
“不論是否晉級成功,它的本能決定了它將不斷增長,用盡一切可用的能量增長自身,阻塞無質(zhì)所能利用的全部通道,將它反向包圍。”
存將手摁在那處宇宙逃生通道的位置上,一改此前輕浮玩味的態(tài)度,拿出了他對人類的無上忠誠。
“我們的文明已經(jīng)沒有拯救的指望,但是在其他位面,在我們都知道有高級生命存在的‘外宇宙’,這樣的悲劇絕對不會重演!
“想想看吧,生,想想我們能為其他文明做的事。
“我們曾經(jīng)暢想前往其他位面,和其他文明彼此溝通交流,但這種嘗試從未成功過。
“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再無逃脫的可能,‘無質(zhì)’卻可以像它從一個通道來到我們世界那般,輕松地借著另一個通道離去,它會撲向這些文明,碾碎它們的未來。
“但是,我們還能做些事情。
“幫我發(fā)動其他分所展開觀測,幫我號召各大勢力布置可視預(yù)警帶,幫我完成這最后一次‘許愿’!”
當(dāng)看到生的眼睛轉(zhuǎn)向自己時,存知道,所長終于被他說動了。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接著以生主動避開目光告終。
存自問不是什么英雄主義者,毀滅當(dāng)前,人類所有的價值都在化作虛無。
哪怕知道自己的計劃無限接近于癡人說夢,他也不能無動于衷,坐視毀滅降臨。
存等待著生給出承諾,又暗自祈禱對方不要再多說什么。
可惜的是,他的期待落空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存。你當(dāng)然不知道代價是什么,一旦你成功,我們的文明就會產(chǎn)下一個原智的生物,旋即死亡,自然無法知曉身后事。”
生的聲音顯而易見的顫抖起來。
“可是,誰來支付代價?”
兩人都沒有說話,唯有鯨歌在他們身邊回蕩。
存的許愿設(shè)想考慮了很多方面,從新生命的性質(zhì),再到活動的方式,再到能量來源,再到更深層的使命......
可二人心知肚明的是,這為了阻止“無質(zhì)”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東西,實際上就是它的翻版。
它將吞噬可用的所有能量,它將成為宇宙的癌癥,它將成為無質(zhì)。
想要擠占毀滅之物的生態(tài)位,它就必須成為新的毀滅之物。
無質(zhì),會不會也是在這樣的情景下誕生的......?
過了很久,生終于動了,她摘下眼鏡,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到桌面上,雙手在途中不斷顫抖。
“我有個主意......”
說出這話的下一刻,她的面色驟然灰敗下去,看起來衰老了十余歲。
“如果你同意按我說的來修改愿望,我就幫你。”
“你說。”
“讓它承載和收集信息,把它變成一個數(shù)據(jù)庫。
“如果我們的文明注定要用這種方式阻止‘無質(zhì)’,至少我們要做的比‘無質(zhì)’更好,必須對其他文明傳達我們的本意,帶去我們的饋贈。
“或許在這樣褻瀆的‘傳承’下,會有文明找到同時解決它和‘無質(zhì)’的方法。”
存:“過多的設(shè)置會讓它變?nèi)酰绎L(fēng)險也會更高,或許實際成果和我們設(shè)想的天差地別。”
“這正是我的打算。假如它跑得比‘無質(zhì)’更快,就必須讓其他文明有機會攔住它。
“能做到這件事的文明肯定擁有不俗的心靈科技水平,能夠解讀我們傳達的信息,有機會提前應(yīng)對‘無質(zhì)’,終結(jié)這蔓延的毀滅。”
“......我只能給你口頭的承諾。”存答道,不知不覺,他也把頭垂了下來,“討論這種事情真讓人顯老,我感覺我已經(jīng)老了十歲了,再這樣下去就要趕上你了。”
“這樣就夠了。互相毀滅的骨牌必須在我們手中停下。”
“好,我答應(yīng)。但你要知道,如果因為你的節(jié)外生枝,導(dǎo)致它變得虛弱,沒能成功脫離我們的世界,這一切責(zé)任都在你。”
“那就讓后人盡情責(zé)怪我好了。”生苦笑一聲,“你給它起名字了嗎?”
“沒有,你有主意?”
“叫它‘生存’,把我們釘在宇宙的恥辱柱上。
“也讓其他文明看看,在恐懼面前,人類可以墮落到何等地步。”
在兩人達成一致的109個小時后,“無質(zhì)”吞噬了星系中超過90%的區(qū)域。
不知是否是命運的安排,人類的發(fā)源地,所有人的母星成了最后一個被吞噬的星球。
心靈研究所的總部向太空發(fā)送出最終的檢測報告,旋即消失在黑暗中。
而存,駕駛著一艘飛船,停留在將會最后遭到吞噬的位置,看著無質(zhì)一點點吞沒太空中漂浮的垃圾碎片,不斷自己逼近。
在最合適的時機,他許下了“愿望”。
他遵守了那個口頭約定。
嚴絲合縫的無質(zhì)中,竟有一物擠開黑暗,破土而出。
它色澤深沉,外觀好似菌絲,艱難卻頑強地朝世界盡頭的位面通道伸展自身。
它以驚人的速度在真空中鋪張開來,與無處不在的絕對黑暗展開了一場直奔位面通道的賽跑。
存最后的愿望還是出現(xiàn)了些許偏差,設(shè)想中代表生命的綠色最終變成了晦暗的深棕,預(yù)設(shè)的名字也與形似黏菌的成品格格不入。
它叫生存藤。
......
月球的陽面上有塊細小的亮斑。
隨著不斷靠近,可以分辨出那塊斑點是一艘豎直停放的尖頭飛船。
距離如此之遠,顯得它像一個積木玩具,或是隨手亂扔的細小折紙。
飛船的舷梯旁,有三個身穿白色臃腫服裝的人類。
他們分工合作,正在對自己母星的衛(wèi)星進行記錄,以便在回程時將這些珍貴的錄音錄像和照片帶回去。
不知他們彼此交流了些什么,其中兩個人揮舞起手臂,另一個很快也反應(yīng)過來,從臃腫的頭盔內(nèi)部向上看來。
他們是宇航員,是邁出殖民外星第一步的先驅(qū)者們。
他們是這個位面最先目擊生存藤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