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客”現身了。
瘦長的人影幾乎頂到了門框,緩步地走進室內,每一次落腳都踩得木地板尖叫起來,如此尖銳的噪音竟然沒有驚醒臥室的安妮。
它無視了兩位玩家的存在,仿佛受到引導般徐徐走向臥室,A-268不是會對物體產生反應的項目,只要滿足一定范圍內有孩童獨自入睡的條件,它就會現身。
身邊的小荷也融入黑暗,伍天然只能依稀看清好友的下半臉,她把槍擺出了不標準的射擊姿勢,正用口型詢問小荷“動不動手”,后者卻壓下她的持槍手,指頭戳向“來客”的方位,示意她仔細看。
伍天然順著指引望去,隨即愣住了。
“來客”正從她們面前經過,雙方間距不足半米,透過構成它身體的黑暗,兩名玩家看到一片駁雜的斑斕色彩。它的軀體仿佛直通混沌的領域,無數形似物體的輪廓彼此轉化,永遠處在變化中。
更令她們猶豫的是它的輪廓,“來客”的身高隨著它前進不斷變化,它的軀干,肢體同樣呈現出不穩定狀態。
此情此景讓她們想到了兩件本來毫無關聯的事物——
“入侵戰”的敵人,以及進入位面的“加載動畫”。
不定形的黑影從兩人面前飄過,悄無聲息地滑向臥室。
如果要動手的話,就得趁現在了,趁“來客”還沒有太過靠近安妮......
伍天然緊張到了極點,不得不將食指從扳機處移走,以防意外走火。
但是理智又告訴她,“來客”的形態所透露出的隱含信息,讓她們不能將它視作普通的項目對待。
玩家們在頻道里分享的成功的銷毀經過,針對的東西形態都非常固定,或是器物,或是有明確實體的東西,然而眼前的黑影不屬于此類。
如果它具備入侵戰時敵人的特征,觸發戰斗之后襲來源源不斷、越來越強的敵人怎么辦?
如果它會擴散成“加載動畫”那樣難以掙脫的混沌怎么辦?
她們只有兩個人,手段有限,能力有限,無法應對如此巨大的風險。
伍天然和小荷隨時可以死遁脫身,但是她們還需要考慮在場的無辜者,以及頭頂上的整個設施分部,乃至周邊的城市。
漸漸地,伍天然松開手槍握把,將槍收回身側,小荷也和她想到了同一處,悄然將暗刃歸位,朝她搖頭。
不能動手。
“來客”飄進臥室,一點點靠近床上毫無防備的安妮,饒是兩名玩家看過項目資料,心也懸到了嗓子眼。
不斷變化的漆黑身影停在床邊,像是在低頭觀察孩子的睡顏,緊接著,它竟坐到床沿,上身微微彎曲,將輪廓不定的臉龐伸到孩子的正上方,就這么靜靜地停在了那里。
忽視它詭異的外表,這簡直像是一位晚歸的父母,靜靜坐在床邊陪伴自己的珍寶,借此消解身心的疲憊。
過了許久,“來客”消隱在空氣中,正如造訪木屋時那樣,在寂靜中消失了。盤踞木屋的詭異黑暗緊隨它離去,燈光重新灑落在兩位玩家頭頂,她們這才長出一口氣。
不管沒有給到她們的項目的詳細資料上寫了什么觸目驚心的內容,總之這回“來客”沒有暴走。
伍天然用眼神示意小荷自己出去匯報,結果一個不留神,疾跑腿觸地的連桿戳穿一塊薄弱的地板,連帶著把她整個人卡在原地。
在她脫掉假肢,坐在地上試圖救出自己的腿時,臥室里的安妮咕噥著翻了個身,伍天然頓時不敢再發力,生怕拽木板的聲音把孩子吵醒。
疾跑腿就是這點不好,和地面的接觸面積太小,很容易卡在縫隙和坑洞間。
小荷強忍笑意,拍拍她的肩,捏著手機到屋外去了。
“安妮沒事,‘來客’的行為也正常,根據你們提供的信息,接下來一周它都不會有異動。”
“銷毀項目的風險太大,我們放棄了行動。依據我個人的判斷,我不建議對它執行銷毀測試。原因恕我不能告知,我得先跟‘靈魂游戲’取得許可。”
“反正要守一晚上,你們干脆在隔離室放兩個睡袋吧,我等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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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出租車停在街道旁,后座的人大方地說了句“不用找了”,丟下幾張大鈔就下了車。
來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間的空氣,振臂高呼。
“蕪湖,慶賀吧,我查理又回來了!完好無損的完美復活,還給我親愛的隊友們帶來了披薩!”
幸虧現在是后半夜,附近的民居又不多,沒人對他這種擾民行為提出抗議。
即使他的三位隊友都沒來接,查理也興趣不減,他提著手上的一打披薩包裝盒,大跨步穿過無人的街道,拐進一條巷子。
至于大晚上走這種僻靜的小路會不會有安全問題,不在查理的考慮范圍內。
笑話,他堂堂EPIC隊里最重要的多面手,無可替代的后備人員,危急時刻拯救隊友的大救星,會怕走小路?
哼著今天剛聽到的搖滾小曲,查理大步流星地進入漆黑的小巷。
然后再沒有出來。
巷子出口處正對面的獨棟房屋里,EPIC隊的其他三人等查理等得都餓了。
“要是他再晚點來,咱們就可以吃早點了。”胡椒活動了一下渾身關節,扶正臉上的白面具,“我去看看他到了沒,買個披薩居然還能跑丟。”
“快去快回。”
“他該不會被人拉去玩深夜賽車了吧?”
“說不準哦。”說著,胡椒提上自己吃飯的家伙——也就是那柄斧子——出了門。
他在空曠的街道上望了一圈,往最近的巷子走去,巷子對面有個公交站,查理打車應該會坐到那里。
胡椒化作一道身著綠衣,手持利斧的身影走入黑暗。
又過了五分鐘,屋里的回聲和鐵錠終于感覺不對勁了。
“繼查理被不能看的異常項目秒掉后,我們又遭遇了會讓人失蹤的披薩。”回聲放下游戲手柄,戴上面具,“也可能是他們兩個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兒了。”
“我傾向于后者。”橫躺在沙發上用翅膀包住自己的鐵錠表示,“就該我去接查理的。”
“外面太冷,還是我去看看好了,希望披薩沒冷掉。”回聲戴上面具,雙手插兜出了門。
十分鐘后,被剩在屋里的鐵錠坐不住了。
他比較怕冷,這大區04還偏偏是高緯度地帶,因此即使需要倒時差,這兩天他也基本是夜伏晝出。
可是隊友們一個接一個一去不返,淡定如他也沉不住氣了。
鐵錠很難想象出回聲被查理和胡椒帶著玩嗨了的樣子,可他不覺得這三個人會遇到危險,他們的作戰能力放在整個靈魂游戲都是靠前列的,在這個位面又有管理局背書,能出什么事呢?
因此,他干脆默認這三個人是一起在陌生的街道上迷路了——這更像他們能干出來的事——他抖了抖身后沉重的羽翼,裹上厚重的披風,出門找人。
街上空無一人,鐵錠沿著街道轉了轉,也走向了那條巷子。
他剛進入巷口就瞇起眼睛,因為巷子中間的地上明晃晃擺著一個白花花的物體,鐵錠又往前走了幾步,直貼到前頭,才看出那是三個裝在大塑料袋里的披薩盒。
“披薩是找到了,人呢......”
這時,巷子一側的雜物堆后忽然沖出一個戴著豬頭套的人影,對方高舉起手機,屏幕的光亮吸引鐵錠下意識看了過去。
【你不會記得遇到了我】
【你也不能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