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道士頂著升騰的熱浪和毒煙,追逐著那只怨靈。
它通體漆黑,所經之處火焰翻騰,混在煙霧中不斷沖擊著防護罩,卻無法掙脫現實穩定錨織出的天羅地網。
“人死燈滅,魂盡歸天!”
他不是真正的道士,但他的師傅乃是國家認證的持證道人,許道士因而也算半個道家弟子。
不過他也說不好,自己所從的師門究竟是否正當。
畢竟不靠譜的師傅傳下來的各類術法少有行得通的,不少典籍還自相矛盾,仿佛從道法的根源上就出了某些問題,令他不止一次懷疑世間是否真的有鬼。
師傅是個半吊子,他連半吊子都算不上。
他從未見過典籍上所說的鬼,見到的全是靈智過剩,可以自行運作的特殊物品——在玩家圈子里,這種東西叫做“道具裝備”。
如今真到了鬼魂作祟,人命關天的場合,他硬著頭皮也得上了!
“有仇報仇,有怨抱怨,何顧殃及無辜?”
法印即將失效,許道士又捏了個新的護身印,把毒煙隔離在外,緊追在那怨靈背后。
然而不管他如何叫喊、阻止,它都不曾停止片刻,甚至也不向他攻擊,只是一次又一次執著地想要沖出防護罩,驚得防護罩之外的軍方直升機拉開距離。
現實穩定錨分割了戰場內外,軍方的武裝火力雖能從外向內發動攻擊,但無法確定這是否對靈體有用,也難以確保這不會干擾穩定錨的功效。火勢受到封鎖后,軍方正在外界加強封鎖,在玩家們尚能控制戰局時,不會貿然介入。
在彼此追逐的一人一鬼下方,火焰順著建筑,分割了錯綜復雜的街道,細微若蟻的玩家們在烈火中掙扎,從不同的方向試圖突入中心地帶。每當烈焰涌動,有些身影便會驟然消失,但在前仆后繼的推進中,仍是鑿出了幾條暗色的防火帶,突向核心。
“你在追索什么?你的仇人在何處?”
許道士不敢使用法印或是通靈的手段,火災現場遺留的怨氣已能損壞他的護身玉佩,如今正主就在面前,他毫不懷疑自己若是掐出感應靈決,下一刻就要去見祖師爺。
“你莫非是在找那張照片中人?此人就在你腳下那片火場中!”
“你這聾子鬼,倒是聽人講話啊!”
怨靈突然停下了。
許道士緊急剎劍,望著怨靈漆黑面容上好似兩個涌著火的紅窟窿的雙眼,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下一刻,怨靈竟咆哮著直沖地面,向著火場中心的一圈暗色地帶奔去。
許道士霎那間還以為這東西通了人性,瞄見下方細小若螞蟻的身影們時,猛然警覺。
“不好!”
他緊追著怨靈拖出的火跡,扎向地面。
然而怨靈的速度實在太快,仿佛一顆從夜空直擊地面的火流星,轉眼就來到對峙的四名玩家和潘子杜頭頂。
那位釋放技能的法師尚未收回前指的手,便看到烈焰裹挾著怨靈猙獰的臉孔,貼到了自己前方。
“找到你了......”
火焰伴著咆哮聲劃過樓宇,轟塌了搖搖欲墜的建筑物。法師的身影消散在烈火中,法杖當啷一聲砸落在地,從影響中掙脫的潘子杜則是遙遙抬手一指,瞄準了擔任臨時指揮的【祖禮】。
祖禮以驚人的速度繪出一面盾牌阻擋,誰知,她竟沒有受到任何損害,反倒似乎精神了些許,未被激活的防御裝備也說明這不是攻擊能力。
可是下一刻,大難臨頭的恐怖感便籠罩過來,那怨靈從火場中浮現,尖嘯著朝她沖來。
一道符紙從空中落下,在祖禮面前凝成一面金光盾,其他兩名玩家也紛紛出手,以各自的防御手段增援她,祖禮本人更是劍盾交叉,蹲伏下來做好了抗沖擊姿態。
來自四名Lv.2玩家的防御能力重疊在怨靈的沖擊路線上。
金光盾一觸即碎,折疊盾牌被溶出空洞,魔力屏障在堅持片刻后也粉碎當場,而祖禮面前由大量筆跡構成的最后一道防御,終于堪堪攔住了怨靈。
擋得住!
協力出手,能擋得住Lv.3的沖擊!
透過面前交疊的線條,她看到怨靈似是失去了目標,停留在原地沒有動作,但在它身后,另有一道人影沖向了她的隊友。
潘子杜虛抓向空中捏住一團火球,猛力砸向另外兩名玩家,縱使兩人合于一處,防御仍舊被異火撕紙般打穿,消失在迸發的烈焰中。
“兩種能力?”祖禮從怨靈面前退開,“不對,如果都是火,本質上應該只有一種,但是......”
【敵對目標情報已更新】
【已知能力:火焰,更正為,烈焰怨靈】
“是控靈法,他在用這怨靈的力量!”許道士雙袖一震,寬大的袖間飛出大量符紙,它們在飛行途中不斷復制,如龍卷般將潘子杜封鎖在內。
縱火者揮動火球,被點燃的符紙瞬間灰飛煙滅,但更多的符咒補足了空缺,阻擋住他的視野。
“死纏爛打,真是沒完沒了——”潘子杜惱火地雙手向外齊推,大喝一聲:“來啊,我在這兒!”
滯留在原位的怨靈猛地動了起來,循著聲源沖入陣法,所經之處,成片的符咒化作紙灰,涌動的烈焰循著陣法上升,將其化作一道火龍卷。
繪制好新的畫中騎士的祖禮失去了視野,剛想用技能,便得到道士的警告。
“不要感應他,這里到處都是怨氣,會被反噬!”
“這家伙真是個烏龜,沒見過這么難搞的召喚師!”祖禮高舉短劍,騎士們圍繞到她身邊結成陣型,隨著繪出的金屬全甲一上身,她頓時混到了召喚物當中,難以分辨。
“他肯定有極限,必須拖延時間——”
“飛劍不錯,歸我了。”
火龍卷深處幽幽響起一聲低語。
許道士和祖禮同時感覺到精神一振,那死兆當頭的感覺當即籠罩過來。
饒是玩家手段多樣,也少有人會在兌換防御技能時將增益能力也納入阻擋范圍。
“你快走!”祖禮與召喚物們擺出防御架勢。
許道士立即爬升,迅速脫離戰場。
他聽到身后響起怨靈的咆哮,畫中騎士們轉瞬即逝的喊殺,渾身的冷意越發凝實,連連掐了幾個護身決也沒有任何好轉。
不行,快不過它!
會死!
他當即調轉方向,頂著熱浪穿過燃燒的屋舍,向著最近的一支鑿路隊伍沖去。
咆哮聲從身后響起,它來了。
不論潘子杜做了什么,它一定是將他當成了仇人。
生死關頭,許道士腦中浮現的竟是怨靈那漆黑的面龐和空洞的眼神,它看上去是如此熟悉,堪稱似曾相識......
他抓起藏在外袍下的對講機,按動按鈕。
匯報尚未結束,許道士已經翻過最后一座燃燒的殘骸,看到了鑿路隊伍的身影。
而那恐怖的溫度,也點燃了他的衣衫。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