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游戲帶來的震動,尚未抵達遠在千里之外的東黎,提著大包小包回家的伍天然和小荷的心情,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回來啦回來啦,閨女可算回家了!”一開門,伍天然就受到了母親的熱烈歡迎。
哪怕她已經是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人了,母親還是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搶過行李,認真打量她有沒有哪里磕著碰著。
“等我會兒,炒著菜呢!”二樓傳來父親的聲音,“等我啊!”
仿佛迎接伍天然回家是什么重要的儀式似的,父母慌慌張張地接她上樓,伍一更是菜都不出鍋了,把鍋鏟往鍋里一插,套著圍裙就來到餐桌旁。
“工作怎么樣?”
“一周都沒消息,可急死我和你爸了,每天有事沒事都開手機,看看你有沒有發消息過來......”
“對不起,我也想聯系你們的,但是單位不允許,前天剛打過電話,就回去上班了......”伍天然有些難為情,但臉上的苦澀中滿是幸福。
她希望外人將自己當做成年人,可在父母面前,她永遠愿意當一個小孩子。
家是她的避風港,是她在任何年紀都可以當孩子的地方。
“腿又怎么了?”伍一迅速注意到她消失不見的假肢足面,“摔著了?是不是新腿出什么問題了?”
“啥?我瞅瞅——”
“沒事,我真沒事......對了,我給你們講講我上班的事情......”
一個謊言要用更多謊言來彌補,伍天然此前對父母說謊稱T型假肢是簽了低息貸款買的,總不能借口自己又超前消費買了個新的吧?
不得已,她只得用比較重要的話題引走父母的注意力,一面講述,一面絞盡腦汁的思考。
如果是小荷的話,會怎么形容給管理局打工的日常?
“這回工作還挺輕松的,做做慈善工作,還認識了不少人呢......反正領導安排啥我做啥。對了,我組里有個女孩子是外國人,國語說的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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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位有沒有通知說放假幾天?”
吃飯的時候,小荷的母親江雪接受了小荷的那套說法,為她考慮起工作的細枝末節。
“沒講,領導說接下來可能有什么大事,讓我們回去趁機休息,之后可能還要出差。”小荷照例用半真半假的話搪塞過去。
“那就好。你在單位里要跟同事好好相處,領導說話不要反駁人家......”
小荷切牛排的力度加大幾分,勉強驅散自己的不耐煩,低頭聽講,“嗯。”
“有什么事安排下來就做,剛進去是會累點兒,熟悉了就好了......”
人類是矛盾的生物,小荷也不例外,她明知道母親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卻總是會對這些嘮叨不耐煩,也時常和母親吵架。
要說為什么,小荷自己也講不清楚。
不過她恢復視力,掌握了許多超凡能力后,耐心顯著提升,會用更理智的方式去聆聽這些無休止的教導。
現實世界也許會隨著伍天然傳給第三局的“靈魂游戲要對全人類講話”這條信息發生劇變,但說實話,小荷并不覺得這意味著危險。
她向往刺激和生死一線的考驗,也對未來的玩家之路充滿憧憬。
只是回過頭來,發覺母親還停留在普通人的世界,身處危險的陰影包圍中時,她就會萌生一種煩躁的憂慮。
幸好,江雪的長篇大論沒有持續整頓飯,午餐在愉快中結束,小荷仗著自己剛領到薪酬,搶著買了單。
兩人手挽手離開餐廳,身高相仿的母女倆有時看上去竟像一對好姐妹。
等到上了車,小荷搬出了那件要緊事。
“姓李的怎么說?他有找你道歉嗎?”
“沒有,一點動靜都沒有。”江雪沒有反駁小荷對第四個繼父的古怪代稱,這已經說明了她的態度,“還是老樣子,又跑去他朋友那里住了,可能十月份會再回來住幾天吧。這人真是,有家室的人不住自己家,哪有成天往朋友家跑的?人家都結婚了!”
“你那天跟他提離婚了之后,他怎么說?”
“沒怎么說。”江雪把著方向盤,不同以往,竟是慢慢地開著車。
小荷從這種平靜里嗅到一絲不妙。
“......你不打算跟他離婚了?”
“我當初帶你搬到北方,就是為了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生活,要是我在這里再離異,人家會怎么看我?”
“那又不是主要原因,搬家的大頭是因為我必須轉學。”小荷意識到黑焰正在翻騰,隱隱有爆燃的趨勢,趕緊攥拳摁在胸口,“就算你離了,在這里的人看來不過是離異一次,現在離婚的人這么多——”
“人家會在背后說我的,我受不了。”
“管這么多干嘛,誰說你我罵他!”
“不是這個的關系,離婚不是好事——”
“你都離了三回了,還差這一次嗎?”
“你看,連你也這么看我。”江雪嘆了一句,順著堵車的隊伍停下,喪氣地垂下頭,“家里沒個男人不行,你沒有父親也不行。”
“我寧可沒有父親。姓荷的賭博賭到追債的人跑來家門口,姓陳的找你借錢做生意最后賠個精光,姓方的打你,要不是你攔著我我早砍死他了。這個姓李的,我懷疑他也在賭。你看人的眼光怎么都這么差?干嘛匆匆忙忙非要結這個婚?”
小荷急了,扒著駕駛座位的靠背,伸手搭上母親的肩膀,難以察覺到的黑暗在她眼底一閃而逝。
“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告訴我!”
江雪從后視鏡里給了小荷一個漫長的注視,閉上泛紅的雙眼。
“我要是不結婚,你就沒有父親,到時候你結婚了,婆家會怎么看你?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早點把你嫁個好人家,別像我這樣跟你爸草草踏入婚姻,步了我的后塵。”
一時間,小荷有很多話想說,她覺得很荒謬,甚至還有點想笑。
母親是舊時代的人,她們之間的思想有別,也存在無法彌合的代溝。
小荷無法確定這是否是無數次爭吵背后的根源,但肯定是母親做這一切事時的心理支柱之一。
“媽媽,你覺得一個會因為我沒有父親欺負我的婆家,會因為我有個糟糕的父親就不欺負我了嗎?我得有多可憐才要腆著臉結這種婚?”小荷說,“我有個好消息忘了告訴你,單位答應給我安排一個編制,新灣市的編制。
“你懂嗎?咱們有理由回老家了!你當初為了我匆忙離開,現在我帶你風風光光的回去,過年你就能跟姥姥姥爺一起吃飯了!”
即使這番話里的很多事情都沒有定數,但看到媽媽眼中亮起的光,這一切謊言對小荷來講都已經值得。
堵車的隊伍終于動了,江雪空出一只手摸索紙巾,小荷把東西塞到她手里。
“你比我有出息,田田,你比我有出息......”
“你比我更厲害,你一個人就把我拉扯大了。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是你的后盾,你有我就夠了。”小荷眨了眨有些朦朧的眼睛,趁機發動攻勢,“什么時候跟姓李的提離婚?”
江雪轉悲為喜,猛踩油門,進入了慣常的飆車模式,這輛足有二十歲的老車開始在車流中敏捷穿梭。
“我回去就探探他到底還打不打算擔父親的責任,要是他不想回這個家,以后就別回了!”
小荷被橫掃的車身甩向一旁,趕緊去拉安全帶,剛拽過身前竟發現插銷插不進底座,這才驚覺自家車后排的安全帶插口早就壞了,只得抱住座椅靠枕,連連驚呼。
“慢點,媽!開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