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D-1134的埃納爾心情沉重。
他不認識地下錯綜復雜的路線,帶著的地圖也作用甚微,但經過幾次謹慎的試探和偵查,他意識到想要重返5層難上加難。
不知道管理局是如何設計的,但就他一路所見,被釋放后兇性最盛的收容物,都集中在4、5兩層。手里只有一把“CVA突擊者”的他對自己的火力強度有相當的認識。這把槍在城市治安戰很好用,在大區沖突中也效果拔群,但對付那些要么不怕子彈,要么根本打不中的怪物,只是提供些心理安慰罷了。
一路上他不是沒有遇到過活人,但出于謹慎,埃納爾都躲在暗處,冷眼注視那些特勤隊和抱團前進的管理局員工經過。
他不想冒著被繳槍扣押的風險接觸他們,更別提雙方見面的那一刻就有可能交火,即使混到了里面,萬一遇到危險,像他這樣的罪犯肯定會被首個拋棄。至于其他的D級人員就更不能相信了,這些喪盡天良的重刑犯什么事做不出來?何況是在這樣的高壓環境下!
他在一個被攻破的小型避難所里躲了一陣,用一套員工服換掉了身上刺眼的橙色囚服,又把囚服剪碎,塞到了避難所里那堆血肉模糊的尸體底下。
偶爾從門外路過的沉重腳步和窸窸窣窣動靜的主人沒有興趣到一個滿是血跡的狹窄空間搜索活人,它們對死肉不感興趣,只渴望殺戮,人類也對此避而遠之,不愿看到同類的凄慘死狀。
埃納爾抱著槍蹲在墻角,和那堆碎肉比鄰,甚至培養出了些許依賴感。
他或許找到了在這里生存的訣竅。
隨著時間流逝,頂上5層的混亂似乎終止了,周圍安全下來,但他不可能在這里躲一輩子。他的目標不是當個縮頭烏龜,然后被重新控制設施的管理局抓回去繼續用作測試。之前的D級同事的話給他印象很深,他不敢再相信管理局。
趁著這里的混亂重返地面,才是他的目的。
假設他成功逃脫,人們清點滿地殘骸的時候就會認為他死了,自此,他就能變成一個隱形人。他可以去大區12或者大區09碰碰運氣——他曾聽戰友說那里有不錯的美食——亦或是到大陸的最邊緣找份出路,甚至往荒無人煙的荒原地帶前進。
只要回到藍天下,他就有重活一遍的機會!
希望和勇氣給了他走出避難所的動力,但找到一處樓梯間試圖重返上層時,他的好運氣到頭了。
那處樓梯間能通回4層,而且里面相當安靜,沒有血跡和怪物活動的痕跡。
埃納爾迫不及待地登上階梯,在轉角處,看到了貼滿階梯表面的巖畫小人。
他向它們掃射,發現這些小魔鬼甚至能貼附到子彈表面后,他轉身逃跑,下樓梯的時候還不慎踩空,狠狠地摔了下去。還好他的腳沒有斷,匆忙爬起后,他一瘸一拐地逃回地下6層。
身后,如棕褐色潮水般的巖畫小人窮追不舍。
他一定是被這些東西詛咒了!
不知不覺,逃竄的他逐漸靠近設施邊緣,那是他此前避而不及的員工區,比起不知道對他態度如何的人類和身后可怕的怪物群,他寧可選擇前者!
前方是個十字路口。
直行方向被一團藤蔓似的紅色物質堵住。
左側則傳來響亮的撕咬咀嚼聲。
埃納爾別無選擇,只得拖著劇烈作痛的腳,拐向右邊。
右手邊的走廊很干凈,地上只有員工們匆忙逃跑時遺落的雜物。小人們追擊時發出的刺耳嘎吱聲越來越近,這時,埃納爾從地上的凌亂間瞥見一物,他試著彎腰在經過時撿起它,但腳腕的劇痛害得他跌倒在地。他拼命匍匐兩下,抓起那東西,用它對準了小人們。
“咔噠”。
磁帶式隨身聽里飄出一段老掉牙的爵士樂。
管理局內部網絡是不和外界連通的,缺了娛樂用的網絡,員工自然會選擇其他的方式來消遣,這些逃跑時遺落的小物件救了埃納爾的命。
已經爬上埃納爾腿部的巖畫小人紛紛落下,開始了它們的舞蹈。
汗水刺痛了埃納爾的眼睛,他匆忙抹了把臉,將隨身聽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趁著這些小魔鬼還在欣賞音樂,在老曲調的韻律里,扶著墻悄悄逃走。
神明保佑......
埃納爾把槍當成拐杖支撐身體,迫切想要找到一個曾被入侵過的辦公室或者員工宿舍躲避進去。汗水一路流進他嘴里,濕潤了他開裂的嘴唇,饑餓灼燒著他的胃,紅色的走廊在他眼里搖晃起來,化作天空遼闊的模樣。
人在絕望時最需要信仰,于是走著走著,腳步蹣跚的他開始祈禱。
“神啊,我有罪......”他還是想不起來任何一個神明的名號,便把所有的神明都當成了自己的禱告對象,“我知道那個警察只是在執行公務......我是有證件的,但是他卻憑空認定我有問題,對我大呼小叫,我不想和他爭執,也不想吵架,我沒想過要朝他的腦袋開槍......
“那警用摩托偏偏在那時候熄火,回火時候的爆響......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
“我只是......”
埃納爾停下腳步,盯住立在走廊盡頭的那道人影。
他起先以為那是具靠在盡頭墻面上的尸體,但隨著走近,他意識到那是個立在走廊正中的人。
對方穿著得體的制服,領帶打得十分整齊,眼鏡也纖塵不染,仿佛是個不屬于這片人間地獄的外來者,又或是聽從了他祈禱降臨的神使。
但是很快,埃納爾注意到了對方別在領口的通行證。
他看不清上面的字,卻能判斷從等階的符號的復雜程度猜出個大概。
他見過的研究員和警衛的通行證標志大概只有三四道簡單的杠,眼前的這個人,通行證上印的好像是管理局的標識,旁邊還圍了一圈疑似星星的東西。
管理局的......高層嗎......?
監獄里流傳的最熱門的小道消息,總是有關管理局的。對于管理局的高層們,囚犯們不遺余力地吹捧、詆毀、神化、辱罵,給埃納爾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看看對方那一塵不染的樣子,再看看他吧,在這個煉獄里,他顯然不如對方有自在通行的能力。
“我投降......”埃納爾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自由之夢離他原來越遠,想象中的藍天也消融在紅色的警報光中。
遠處的人開口說了什么,埃納爾沒聽清。
很快,對方又重復了一遍。
“議會,我們必須在靈魂游戲和‘方舟’里選一個......”那人抬起手按在耳邊,像是在跟什么人通訊,“我不能撤離,我正在打開垂直風道,這樣你們才能下到8層,我是離它最近的人......”
“你在和誰說話......?”埃納爾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又重復了一遍自己的話,緊接著,那對神經質的眼睛猛地一扭,盯上了他。
下一秒,這個衣冠楚楚的“人類”,從中間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