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天然不是第一次夜巡了。
她來之前做好了萬全準備,跟小荷一通商量,將發生超能沖突到引發重大案件的應對預案都推演了一遍。為了防止她忘記,小荷特地從A到E計劃都用文字版發在了她的通訊窗里。
事實上,這個夜晚平安無事。
這座城市規模比較小,晚上只有許多出來聚會喝酒吃夜宵的普通市民,伍天然和臨耀走累了,也會找個路邊攤停下來買點東西,圍觀街邊直播的攤主,還有那些做推廣的打工人。
到了凌晨一點多,臨耀開始打哈欠了。
她的兌換基本都帶著“太陽”或者“光明”和“雷”字眼,在白天戰斗力極強,但夜晚就后勁不足。據說她還能用曬太陽來替代進食,也不知具體能做到什么程度。
沒有那么多的突發事件和犯罪等她們上門制止,到了快結束的時候,整座城市的大部分燈都滅了下去,出攤的攤主們也騎著小三輪走了。伍天然謝絕了一個攤主想送她們回家的提議,臨耀則努力解釋她們不是離家出走在外面游蕩,成功讓好心人放棄報警幫她們找家長。
這便是此次夜巡唯一一次需要她們發力的困難。
“你為什么要加入正義盟,臨耀?”
走在孤寂的路燈下,伍天然不由得發問。
“做好事不一定需要組織,你自己也可以幫助其他人,打擊犯罪啊。”
“其實不是我加入他們,是盟主找到了我——可能是注意到我在網上和別人發生爭執了吧......盟主說我有一顆正義之心,如果有人幫助,就能直擊犯罪現場,不必再在網絡上給受害人伸冤辯駁了。雖然不是每次行動都能有正義執行的機會,但我還是做了很多好事的,我綁過好幾個現行犯扔到派出所門口呢!”
講到這部分光輝戰績,臨耀的頭發隨著情緒激動,又逐漸染上金芒。
伍天然趕緊左右環視,確認沒有目擊者,干涉度也一切正常,這才放心。
都這么晚了,應該沒有人會往街上看。
“你參與的行動都是這樣的巡查和抓人嗎?有沒有......比如......教訓別人的?”
“哦,這個......有幾次。”臨耀頭發上的光熄滅了,她背著手低頭走路,心不在焉地踢走一顆小石子,“但我大部分時候都是負責攔著其他人,雖然有的人不知輕重,會變得很......狂熱——但我指點過后,他們都會向我道歉的......你不覺得正義盟很好嗎?我們能制止很多犯罪,還能幫官方減輕負擔呢!”
伍天然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提問。
是運氣導致的嗎?
她遇到的那些口吐正義的懲戒者,是極少數情況?
她觀察著人行道一側的盲道是否完整,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
“你最近還有接到這樣替受害者出氣的任務嗎?”
“這幾年沒有。那幾次都是我剛入會的時候遇到的。”
一個猜想在伍天然心中凝聚成型,但看著臨耀臉上那一絲淺淺的不安,她沒有將其點破。
萬一猜錯了怎么辦?
她不想逼臨耀在開路者隊和正義盟之間做選擇。
“那就回去吧。”
來之前,伍天然就做主規劃了回去的路線——她認識一個可以走電路移動的勞工,還在對方那里充了很多次“快遞”服務沒用完。對方約定在附近一處高速休息站附近來接人,隨著兩人不再聊天,改為小跑,休息站很快就出現在遠處。
有輛大卡車停在休息站邊緣的路燈下,司機似乎是去24小時便利店吃飯了,車門微微開著。正當兩人從土路靠近休息站時,一輛有些年頭的小轎車忽然拐進休息站,停在了大卡車側邊,緊緊貼著車身。
伍天然還在困惑為什么對方要停得這么近,臨耀已經狂奔出去。
“偷油!有人偷油!”
她嗓門很大,引得休息站值夜班的員工往外看來,卡車司機捏著筷子急匆匆沖出商店,奔向維系著自己生計的車。那輛小車見情況不妙,立即合上靠卡車那一面的車窗,一溜煙開跑了。
卡車司機氣喘吁吁地對著轎車的影子揮舞拳頭,連聲大罵,走去油箱確認后,轉頭尋找提醒自己的人,而兩名玩家已經不見蹤影。
不遠處,臨耀蹲在草叢里,又重新找回了對正義盟的自信。
“如果我們沒有收到盟里的消息,就沒人能阻止那個偷油賊了。
“不管有沒有撲空,巡查都是好事啊,對吧?”
伍天然沒法對這張笑臉講出疑慮,便徹底把困惑壓進心底,“嗯。”
不過直到回了公寓,這團小小的心事又浮了上來,在下一個白天徹底浮到水面。伍天然吃完早飯,靠在餐桌旁陷入沉思。
她打開通訊窗,指頭懸在小荷的昵稱前面,連半個字都沒打出去,卻已經聽到了小荷的答案。
【呵,什么正義,不過是一群隨時會變成暴徒的權力追求者。沒出事只是還沒碰到那個火藥桶罷了!】
于是伍天然轉而拿起電話,打給了自己生命中另一位總能給她啟發和答案的人。
“哎呦,女兒給我打電話了,真好!我現在不忙呢,新灣都還好嗎?”父親伍一聽起來相當高興,“遇到什么問題了?講給我聽聽?”
每天她給父母打電話的時候,彼此之間的地理距離,都加深了他們的喜悅和思念,簡短的問候總是會變成煲電話粥,但她一點也不覺得漫長。
“爸,你覺得什么是正義?”伍天然問,“或者說,如果有一群人不滿法律,卻也想追求正義,這是好是壞?”
“法律是道德的底線,卻不代表所有人眼中的底線,它只是更容易被大眾接受的一個標準,因此才要不斷的修改改進——本來就沒有一個標準答案能概括所有人眼里的道德。與其說對法律不滿,不如是對它的滯后性和具體量刑不滿,世界上到處都是遺憾,但它沒能給出公正的處置,不代表就要將它徹底棄置。
“我不知道你說的每個人的范圍啊,但只要人多了,總會形成一套公認的正義,會有越來越多接受它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組織......最早的律法就是這么來的。
“如果他們的私法和我們能查到的公法不一樣,這就是法系上的沖突了,好壞很難概括這種差異的。這種復雜的問題,沒辦法簡單化。”
也是。伍天然想。指望得到一個標準答案是不現實的。
“我是這么想的——與其思考好或者壞,不如尋找目的。我們熟悉的法律不是為了正義,而是為了維護秩序存在的,那么這種私法的目的是什么?凡事皆有動機和原因,咱們不看好與壞,只看目的,看看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很多時候這種動機比答案更重要,因為許多人在提問之前,早就知道了自己想聽的答案是什么,只是在靠別人的回答排除異己罷了。”
伍天然的眼睛亮了起來。
原來如此,她糾結的其實是正義盟的目的!
“謝謝爸爸,我明白了!”
“哈哈,有空多給家里來電話啊,咱們好久沒聊這些哲學了。下回有空,我給你再講講歷史。”
“嗯!”
掛斷電話,伍天然的思緒飛轉,一個計劃在她腦中成型。
要想化解她心頭的不安,必須得知正義盟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