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手一松,和伍天然一起將材料箱放在地上。
快比她們人還要高的金屬箱落地后就自行展開,一群螞蟻似的微型機器人將內部用來打地基的素材迅速分解,鉆入土壤中,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今天是避難工程公開進行的第三日,提供給玩家親屬的共計三十萬個避難艙室均已在全球各地搭建完畢,接下來的工程則是給政界大拿和關鍵人物建設他們的避難艙,之后才能輪到平民。
在這種環節還按頭銜排個先來后到實在讓人不爽,但無奈,這些政治人物的生命安危關系到世界秩序的穩定與否。
至少這里面沒有混入那些有錢人——他們的優勢大概在拉響警報拼腳力的時候才會體現。
“按這個速度,建好足夠的避難設施恐怕還要幾個月吧......”
靈魂游戲提供高科技設備,管理局位面瘋狂制造現實穩定錨和預制的建筑部件,主世界出人出力,承擔了下游的一些基本工作,三方合作下,所達到的速度已經是人類歷史上的奇跡——能夠容納數十萬人,擠一擠沒準能塞進上百萬人的地下避難所。
可是考慮到主世界總計七十億的人口,這般奇跡還是杯水車薪。
工程必須用同樣高級的效率繼續十天,二十天,直到所有預定的施工地點都被蜂巢般擁擠的避難所塞滿,直到入侵發生......
肯定有人會被落下。
別說人了,珀耳還在深山老林里自己動手,搞起了動物避難所。目前效果微妙,畢竟想要勸服動物們聽從指揮,不要野性大發,屆時把同樣在避難的小動物吃掉也是門困難的事業。
小荷不會因為這種事傷感,她的心眼太小,只容得下自己關心的人。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正好,是適合踏青,不溫不寒的好天氣??墒且幌氲秸克{的天空外隨時可能掉下個飛碟啊宇宙海盜啊什么的,自然沒有了郊游的心情。
“就算這幾天全球都在搞避難演習,到時候肯定會有人不聽指揮的。沒準不需要考慮那么多人呢......”小荷故意把話說出了聲,等著伍天然接話,卻沒等到。
她轉向伍天然,發現后者仰望著天空發呆,也沒去打擾對方。
今天是11月15日,客車事故發生的五周年整。
從昨晚上開始伍天然就魂不守舍的,臉上寫滿憂郁和惆悵。
不過比起往年,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
【女巫:開路者在你邊上嗎?】
【小荷:在啊?!?/p>
【女巫:她沒回我消息,你們兩個就近找個地方,馬上進中轉點。】
小荷觀望一陣附近的爛尾樓,這里距離她們的住處只有十五分鐘腳程,開車會更快。
不過說到適合“靈魂離體”的安全地點,腳底下不就有一個嗎?
【小荷:馬上來?!?/p>
“走了,天然?!毙『衫疬€在神游天外的伍天然,直奔不遠處藏在爛尾樓里的避難所入口,“女巫找你有事?!?/p>
避難所入口之一和爛尾樓原本預留給電梯井的結構融為一體,乘坐足以單次容納數百人的運輸梯深入地下后,眼前的景象仿佛回到了管理局的設施01——狹長交錯的混凝土通道,蒼白的燈光,還有兩側密密麻麻的艙室大門,總讓她覺得會有什么東西從門后竄出來。
有不少充當工人的第三局員工和玩家在地下來來去去,不過建筑的主力還是那些微型機器人。據說它們都來自一個Lv.3的【機械蜂巢】,只需要一座巢,就可以負責整個城市地區的建筑工程。
小荷分到的避難艙室序號很靠前,她已經給母親預留了進入權限,后者也可以適時把進入權分給其他人。
伍天然的那個艙室則遠在海牙鎮老家,聽說離她家也就十分鐘腳程。
這大概算是小地方的優勢。
避難艙內部有點像火車臥鋪,抗現實扭曲金屬包圍著兩張上下鋪,附帶一些應急物資,剩余的空間勉勉強強還能塞下幾個人。空間小得令人喘不上氣,但特殊時期,也沒法要求更多了。
兩人各自在臥鋪下層躺好,靈魂離體。
下一刻,場景瞬間清晰,但她們抵達的卻不是中轉點的私人房間,而是山林間。
感知正常,面板正常,場地不對,又是陰天......是“替身”,她們以替身形式來到了另一個地方。
“這里。”
樹林盡頭有個人在等她們,稍稍喊了一聲,便轉頭輕松飛躍一處斜坡,消失在坡頂。
小荷邁步正欲跟上,又生生停住腳,“天然?”
伍天然抽回投向樹林深處的目光,恍惚地應了一聲,趕緊跟上。
她們抵達的位置已經接近山頂,一路上樹枝和灌木頻頻攔路,令人難以下腳,顯然很久沒人爬上來過了。帶頭的人折斷樹枝在前頭開路,沒過多久,三名超凡者先后登上了荒草叢生的山頂。
此處土地平坦,視野開闊,能將蓋著陰霾的群山盡收眼底。
伍天然一眼望到了她已經預感到的場景。
那段憑空沒入山體的公路,還有高度略有差別的樹林......
這是當年出事的地方。
她是第一次從山頂,從兇手的角度觀望悲劇的發生地。下方的樹林是如此遙遠,彎道入口處的紀念碑細小若蟻,就算是一輛老舊的滿載乘客的客車,看起來肯定也和兒童玩具差不多。
女巫答應過她的“三級之約”,終于要兌現了。
“在我開始后,你們只有最多十分鐘尋找線索,不要離開范圍,不然‘復現’會瞬間失效。機會只有一次,動作要快?!?/p>
站在山崖邊的那人轉過來,伍天然發現對方十分面熟。
上一場入侵戰時,她們得到過一名打扮奇異的主辦方成員的順手相助——眼前人戴著的正是頗具神秘風格的木刻面具。
“請問怎么稱呼?”小荷主動問候。
“百陌。”那人的聲音在面具背后悶悶的,“你還真是沒什么道德感?!?/p>
小荷胸中的黑焰抽了一下,“我說了‘請’哎......”
“不是真誠的客套就不必了,我能察覺到。女巫真不愧是你師父,在裝樣子這種事上你們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p>
對方都這么講了,小荷索性收起笑臉,換回她陌生人面前常有的冷硬表情。
“你要做招魂儀式嗎?”伍天然從回憶中掙脫出來。
“死者的意識會消散,少數靈魂會變成靈體這種超自然生物,但世間沒有‘鬼’。生于靈質,死后仍是歸于靈質?!?/p>
在有關生死的討論中,百陌那張面具上低垂著眼簾的鬼神看上去更為憂傷。
“不過,靈質本身擁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性質——其他生物與它接觸時,都會被它刻錄下來,像在未干涸水泥地上留下的腳印。我可以讀取特定時間的記錄,讓它重現出來?!?/p>
“死者的靈魂就這么沒了嗎?”
“誰知道呢,也許真的有冥界也說不定。”百陌張開雙臂,袖子末端的幾根布條伸展開來,“我的空閑時間不多,沒問題的話,我就開始了?!?/p>
即將窺見當年發生的事,伍天然不可能不緊張,但注意到小荷在看自己,她又鼓起勇氣,堅定地點頭。
“我沒問題。”
“我也是?!?/p>
百陌遂跳起那奇異的舞蹈,隨著她的衣袖和袍服如同烈焰般躍動,樹叢間浮現一層薄薄的迷霧,籠罩住了這片山間空地,將手拉著手的伍天然和小荷包裹其中。
兩人可以確定自己并未移動分毫,但她們的感知不斷作響——好像從頭澆落一桶冰水,整個人浸泡在目不可見,卻比空氣更加粘稠的冷清物質中。
數秒后,百陌舞動的身軀溶解在視野中。
霧氣迅速向遠方散去,變作一個倒扣著的罩子蓋住整座山頭。
從三人來時的山坡方向,涌現一道發光的人影。
那人影連輪廓都不甚清晰,行動時,周身蕩開一層層紋路,好像水波蔓延向遠方。在兩名玩家的注視下,這來自過去的不速之客踏著空氣登上數米高,停在已經消失的山頂不斷徘徊,顯然是在布置法陣。
最后,法陣出現在靈質記錄中,呈現為一個圓柱體似的造型圈住了山頭。那人在正中席地而坐,像是在等待什么,就這么停在了山頂。
“是兇手?!蔽樘烊徽f,“就是這個人?!?/p>
“太籠統了,幾乎什么特征都看不出來......”小荷踮腳,努力讓自己離那身影更近一些,“為什么這家伙要上山?如果真的是在埋伏客車......這說不通啊?!?/p>
她們昂著頭,遙遙與兇手的幻影相對,仿佛隔著時空互相對視。
過了一會兒,兇手周身的靈質波動忽然加速,似是百陌進行了干涉。畢竟,她們沒有功夫在這兒耗著一起等。
在不知經歷了多久的等待后,兇手終于動了,那人起身,朝著山崖方向走了兩步。
伍天然不自覺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扎進手心。
為什么要大動干戈,埋伏一輛車?
小荷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控制好力度,替身可經不起任何損傷。伍天然深呼吸一次,拼命放松。
不,客車還沒有來,還不到慘劇發生的時候。
這起事故中有個意外的闖入者還沒登場......
不久,另一位演員到了。
一個體型龐大的發光體闖入法陣,動作夸張地左顧右盼——是【力破千軍】。
兇手轉身面對力破千軍,二人面對面,似是發生了爭吵或爭執,緊接著便直接打作一團。按照力破千軍的口供,他當時就是想找人來一場決斗,生死不論,兇手完全是被他纏上的。
假設他沒有出現,兇手也會襲擊客車嗎?伍天然給不出答案。
力破千軍動作大開大合,威勢甚猛,被他拳風和猛擊帶動的土石,乃至余力未盡的沖擊不斷堆積在陣法邊緣,被靈質的波動清晰標記出來。
而兇手則是法術系,左手前伸,不斷用能力阻擋力破千軍的招數,見招拆招,偶爾甩出某種遠程攻擊打退后者。來自兇手的射偏的攻擊也頻繁落在了陣法上,堆積成一片殘留物。
兩名玩家每每交手,靈質便瞬間紊亂,模糊了二人的身形。
陣法邊緣的能量殘留愈發明亮,甚至蓋過了兩名玩家的影像殘留,不斷堆砌一場悲劇。
忽然,力破千軍身子一矮,好像發動了死亡沖鋒,而兇手也不甘示弱,雙臂平展,身形驟然淹沒在急速擴散的靈質波紋間。
二者的全力交手未分勝負,卻轟開了飽受摧殘的陣法。
本應用作掩人耳目的法陣,此刻變成了恐怖的大殺器,積蓄已久的能量一同釋放,靈質波紋凝作一場海嘯,遮蔽了霧中的一切復現景象。伍天然下意識轉頭望向山崖底部,當視線被霧氣阻隔,又觸電般看回原位。
當靈質漸漸平息,力破千軍和兇手分別落地,高度已經和伍天然所在的位置持平。
兩人不再交手,卻是頗有默契地沖向崖邊,低頭張望,隨即不約而同退了幾步。
山體崩塌了,客車已經墜下懸崖。
他們一定聽得到回蕩在山間的巨響和慘叫......
生怕被第三局和更多問詢而來的玩家找麻煩,力破千軍不愿再留。這莽夫雖做事不經大腦,但好歹知道事情鬧大了要跑。他越退越遠,旋即一個大跳,直接逃出了復現范圍。
以他那駭人的體質和力量,逃往山脈深處甩掉追擊不過是跑上一陣的事。
而兇手卻是凝固在原地,久久未動。忽然,那朦朧的人影夸張地昂起頭,又迅速低頭,再度凝望客車。
復現范圍內的靈質全都涌動起來,整個場景頓時亮了幾度,變得難以辨明,顯然有什么波動奇高的物體出現在了遠方。即使視野受限,但伍天然還是看到了她一直在等的那殘酷的一幕——
一道明亮的法術從兇手手中,飛向客車墜毀的方位。
旋即,那來自遠方的亮芒熄滅了。
兇手就這么站在山邊,注視那道魂火焚燒客車,很快身子一轉,憑空消失。
幾乎是在兇手離開的下一刻,山坡方向翻上來一名端著槍的第三局成員,那人環顧一圈被夷為平地的山頂,站在兇手原本所立的位置眺望慘案現場。隨著第三局小隊的其他成員前來會合,有形的靈質開始消散。
迷霧褪去,百陌旋轉著的身形顯露出來。
她像花樣滑冰般高舉雙手,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旋轉自身,袍服上的花紋如活物似的閃動。
最后,她俯身跪地,恭敬送走所扮演的神明,完成了這場舞蹈。
“結束了?!卑倌捌鹕砗笳Z氣有些虛弱,這種復現對主辦方的人來講顯然也不是易事,“你們找到線索了嗎?別告訴我我白跑了一趟。”
“事情發生的那天,主世界出現什么異常了嗎?”伍天然面色蒼白,“兇手好像是被什么東西吸引過來的,那東西把靈質激蕩得......都紊亂了,肯定有什么東西......”
“恕我愛莫能助,當時中轉點的情況很危險——這件事你們應該知道,破碎位面差點把中轉點打穿,雖然事后中轉點沒毀,但差點就再也連不回主世界了。不是我們特地選擇挑慘案結束后回歸,是那時才順利完成重連。”百陌嘆道:“只能說,時機的確不湊巧?!?/p>
【全體玩家注意,偵測到針對主世界的入侵即將發生!】
【請所有玩家立即進入備戰狀態,立即疏散家屬前往避難,具體作戰方案即將公布!】
公告一出,百陌沒再寒暄,直接原地消失,伍天然和小荷也從自己的原裝軀體醒來。
小荷坐起來時撞到了上鋪的床板,顧不上喊疼,就抓起手機撥給母親,伍天然心神混亂,但還分得清主次,也趕緊去通知家人。
她們一面打電話一面往避難所外沖。
等花了幾分鐘上到地面,新灣市已經拉響了防空警報,路人們不安地四下張望,還有人拿起手機搜索今天有沒有防空演習的安排,而第一批家屬和要員的接送車,已經停在入口外了。
“去局里安排的位置集合,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說!”小荷拉起伍天然,直奔她們來時蹬的腳踏車,“千萬別死了,天然。”
伍天然講不出話,只能握緊小荷的手,短暫將過去的死亡拋在身后,奔赴作戰。
在地星之外,主世界的位面邊緣,一團可觀測的物質鉆出破碎位面,從陰霾中現身。
漂流位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