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日。
差不多在伍天然被卷入伊娃的夢境之后的六個月,她登上了鳳落山附近的那座山峰。
這里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了。
送她來的那位電系玩家朝她敬了個禮,就重新鉆入了電線中離開,沒關心她為什么要在接近午夜的時候上山。而伍天然也沒有解釋的心情,她跟小荷說是出去走走,但也沒透露自己的地址。
她走過當初出事時的斷裂山路,從山背面,不久之前她同小荷走過的那條小徑艱難上山。走了好一陣,她找到了一截孤獨的陳舊石階。
這說明終點不遠了。
望著眼前被人遺忘的石階,伍天然對著上面覆蓋的青苔低語道:“我回來了。”
她埋著頭,用假肢支撐著自己向上爬,走向山頂。
夜色深沉,林中充滿不間斷的低語,她又一次聽到尖叫聲,但這次那些聲音喊的不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詛咒,而是向她索求一個答案。
當她靠著機動腿的大跳翻上最后的陡坡,站在當年事發后被夷為平地的山巔,在這四面夜空,一面土石的山頂上,有一個人已經在等她了。
“你來了。”
“為什么?”伍天然望著那人,滿心都是不解,“你為什么要來找我?”
在她前方,不久前才在正義盟諸人處結識,又在冰淵位面并肩作戰過的酒慧轉過身來,后者捧著那本作為核心戰斗道具的魔法書,神情在夜色中朦朧不清。
伍天然和小荷一直懷著一個疑問,酒慧是正義盟的干部,哪怕和伍天然有些許交際,也不至于在冰淵位面如此熱切的黏上開路者隊的三人。小荷判斷后者的行為不求積分之類的報償,就一定別有所求。
伍天然知道小荷是對的,她對人心的判斷總是直刺要害。
酒慧的目的就是約伍天然來到這里,來到這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因為我也有自己的疑問。”酒慧說。
伍天然攥緊了拳頭。
“所以真的是你?
“當年那個和力破千軍在這里遭遇后大打出手,最后放火燒死了其他乘客的人是你?”
直到小荷復述酒慧的招數之前,伍天然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但當小荷為她帶來最后一塊拼圖的時候,她懂了。
玩家們的兌換物大部分是通用的,商店里的東西人皆可選,只是依據各人的選擇走不同流派。不過在此之外,還有一些獨特的兌換是不可復刻的,那些東西往往來自其他位面,會作為某個玩家的能力核心而存在。
好似伍天然的生物反應釜,好似酒慧的【復制】。
復制的能力,就是能夠跨越玩家體系,釋放出不同于自身流派的技能的能力。
來之前,伍天然靠著秋山的幫忙,又問了一次那個擁有魂火技能的玩家赤風,對方是否多年前曾遭遇過酒慧,與之交手。
答案是肯定的。
是酒慧當初使用了復制來的能力,利用這難以被追蹤的手段,燒死了客車里的其他人,引發了這一切的悲劇。
“是我。”酒慧承認得很干脆,她張開手,“不打算殺了我嗎?”
“你明明可以躲起來的。”伍天然不理解的就是這點,“我的調查線索已經斷了,你不出現,不展示自己的技能,我永遠找不到你。你為什么主動靠近我?”
“既然你這么問了,我就跟你說說我的心路歷程。”
酒慧扭頭望向山下,視線滑過山體滑坡留下的陡坡,落在懸崖底部那一方空處。
“那天我正在追蹤一個東西,一個可能是這個宇宙最深的秘密,一個連靈魂游戲都不知道其底細的東西。游戲的控制力當年很弱,避開它的監視并不難,但我的靈魂仍然被它鏈接,生死在他人的手里掌握著。不過那段日子游戲斷連,是個千載難逢的時機。
“我對那珍寶所知不多,只知道那是個力量非凡的契機,而且不會引發等級變化。哈,也可以說是個天外奇珍。
“我最后確定,它的墜落地點就在這片山脈,就在我們站著的這個地方附近。抵達之后,我第一時間開始布陣,準備將它收入囊中,然后嘛......攪局的來了。”
酒慧轉回頭,面色有些不悅。
“你也知道那是誰,【力破千軍】,一個腦子里都是肌肉的屬性流玩家,他注意到我好一陣,偏偏在我最需要個人空間的時候粘過來,非要和我動手。
“靈魂游戲嚴禁玩家內斗,但那時游戲什么都算不上。
“我本來打算對他下殺手,可是他的屬性實在是太高,一時間弄不死。最后我們打得法陣幾乎崩潰,難以收場。
“然后,你所在的那輛......是客車嗎?它就在那個時候不巧的經過了。
“其實你查的不對,因為我就是那些法陣的作者,法陣怕的不僅僅是攻擊的積累,還有外人的靠近。我沒想到那時候會有這么多個體進入范圍,法陣崩潰之后......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山體崩塌,那輛車滾到了懸崖底下。力破千軍擔心這會導致第三局找過來,我也有同樣的擔心,他跑了之后,我本來也是打算撤的。
“可是恰巧那時,奇珍開始進入這個位面。
“我追蹤了它幾個月,它好幾次靠近位面和地星,可偏偏是在這個時間點,它來了。作為玩家,我自然第一時間朝它飛過去,試圖攔截。
“但你知道嗎,它避開了我,直奔那輛車而去。它選擇了這輛車上的某個人。
“我不能容忍這個脫離的機會消失,我知道這是收回我靈魂,掙脫游戲的大好機會。
“所有靈質都會附著于靈魂,如果我想保證奇珍不觸及任何一個靈魂,只有一種辦法——”
一抹藍色的火光從酒慧指尖亮起。
伍天然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抹顏色。
“可惜的是,哪怕整輛車上的人都被點燃,我也沒能攔截住它。官方來的太快了,我被迫離開,第二天才看到新聞,發現你還活著。
“但是你太普通了,我暗中關注過你很久,你完全是個普通人,于是我以為奇珍不在你身上,結果靈魂游戲捷足先登,發現了你可以開辟道路。
“如今我可以確定,那開路的能力,就是奇珍賦予你的,本該被我得到的那股力量。
“至于我為什么會來找你,一是因為,我還想試試能不能從你身上剝離它,那本是我在追逐,我先發現的東西。但我現在知道那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做得到這件事。幸好我當初沒有得到那份奇珍。”
魂火在酒慧指尖擴散,變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火球,照亮了她的臉。她注視著火焰的深處,絲毫沒去看伍天然。
“二是......唉,我所能預見的真相告訴我,這一切都完蛋了,而不管靈魂游戲能否成功阻止這一切,我所想要的屬于我自己的靈魂,都不可能到來了。我暴露兇手身份,或者殺了你,靈魂游戲會殺了我,我死。我隱藏身份,靈魂游戲取得勝利,我永無寧日。與其這樣,我還不如報復你們所有人。”
酒慧抬起眼睛,朝伍天然笑了一下,笑容里似乎有無奈,也有慶幸。
“如果我壞得足夠徹底就好了。”
語畢,酒慧指尖的那顆火球與她手指之間的距離忽然消失了。
藍色的火焰好像一場不可阻止的感染漫過她全身,為她鍍上一層耀眼的藍衣,漸漸從她身上剝去某些東西。透過那層藍芒,酒慧臉上的笑中漸漸充滿惡意。
把自己的靈魂連同所知的秘密全都破壞掉,就是她最后的報復。
在她對面,伍天然終于舉起了小蟋蟀。
她舉著槍口,瞄準酒慧的笑臉。
酒慧定是對魂火做了某種改變,把它變成了一場盛大的安樂死。
伍天然扣下扳機。
槍響之前的瞬間,她眼前閃過很多東西。
她又一次感受到那些手抓住她已經不存在的雙腿,聽到越發凄厲的尖叫聲靠近,黑影在那人形篝火邊緣跳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靠近她。
緊接著,小蟋蟀咆哮起來。
滿載的爆炸物在她正前方迸發成喇叭狀的沖擊波,酒慧的身形瞬間消弭在了這般沖擊下。伍天然的腳被反沖力敲進土地,推著她向后退了幾公分。
當她抬起頭,那片藍色的焰火正星星點點從空中落下,好像星星撒在了地面上,酒慧存在過的痕跡就在這場星墜中消失殆盡了。
但是黑影們沒有消失。
在這個兇手顯現的當晚,它們越來越清晰了。
那些低語沒有斷絕,那些尖叫和吶喊越來越近,它們拉拽著她的雙腿,想把她帶回地獄,和她們一起陷入那輛車......
這是復仇嗎?有個聲音在問伍天然。
這不是復仇。另一個聲音回答了她。
又一個聲音說:
這是一場災難的開始。
沒有絲毫猶豫,伍天然從物品欄取出她曾用來逃避幻肢痛的【戰斗續行興奮劑】,扎在了自己的胳膊上。藥物清空了她的頭腦,亢奮到極致的神經驅散了那些黑影,她短暫地重獲自由。
但她知道它們就在那兒。
酒慧的死確實是一場極好的報復,它們全都醒了。
這正是伍天然一直以來最為害怕的事情。
她倉皇地沖向來路,跌跌撞撞,好像在被什么東西追逐,夜風也帶不走她的驚恐。有東西在她的頭腦里追趕她,而只有一個地方能逃離它們。
她要回中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