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龍日報。
頂層辦公室。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王語冰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主編位置上,指尖冰涼。
她面前那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一則又一則,令人觸目驚心的新聞。
——“法律女王”林薇,涉嫌‘危害人類存續安全罪’,于昨日被捕!
——武江大學反動學者李婉茹,已被證實為“黑山獸潮”事件元兇,今日于課堂上被執行逮捕!
——網紅方梅,利用輿論,為多起歐克瑟傷人事件的罪犯洗白,證據確鑿,已被肅清部收押!
一條條新聞,配著一張張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社會名流”們,此刻狼狽不堪,被“肅清者”粗暴押解的現場照片。
報道的口徑,無比的一致。
字里行間,充滿了對這些“人類叛徒”的口誅筆伐。
然而,最讓她感到不解的是民眾的反應。
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后,網絡上的輿論,竟開始呈現出一種狂熱!
無數人,開始為這場清洗搖旗吶喊!
“殺得好!這些該死的人奸,早就該死了!”
“終于有人出來整治這幫圣母婊了!大快人心!”
在經歷了長達數年,被那些所謂的“政治正確”反復折磨的壓抑之后。
民眾積攢的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然而。
作為一名在新聞前線摸爬滾打了四年,早已見慣了各種黑暗的王牌記者。
王語冰,只從這些狂熱的報道中,嗅到了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
血腥。
“我要去調查。”
王語冰猛地站起身,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我要知道,那些所謂的‘凈化中心’,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的聲音,在這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如此突兀。
周圍的同事們,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不可思議。
一個跟她關系還算不錯的老編輯,連忙拉住了她的胳膊,壓低了聲音,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勸道:
“主編!你瘋了?!現在是什么時候,你還要去碰這個?!”
“這已經不是我們能報道的事情了!”
王語冰輕輕地,但卻無比堅定地,掙開了他的手。
“老李,你忘了我們是做什么的了嗎?”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雙清澈的眸子里,帶著一絲深深的失望。
“我們是記者。”
“記者的天職,就是揭露真相。”
說完。
她不再理會任何人的勸阻,徑直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她開始動用自己身為騰龍日報主編的所有權限。
——“致聯邦純凈部宣傳處:我報申請對城西第一凈化中心,進行實地采訪,望批準。”
——“致除魔局龍耀總長:關于‘純凈法案’,我報希望對您進行一次獨家專訪。”
——“致聯邦最高法院:我報申請調閱林薇、李婉茹等人,所有案件的相關卷宗……”
一封又一封的采訪申請,如同石子般,投入了深不見底的漆黑大海。
然后。
沒有然后了。
所有的申請,都在發出去的下一秒,被系統自動駁回。
沒有任何理由。
只有一行冰冷的,如同機器般不帶任何情感的紅色警告。
【權限不足,訪問被拒絕。】
王語冰不信邪。
她開始嘗試聯系自己四年來積累下的所有的人脈關系。
然而,結果,卻讓她如墜冰窟。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王主編?啊……我……我這邊信號不好,先掛了啊!”
——“你打錯了。”
拒絕,沉默,恐懼。
一層無形的,冰冷的,堅不可摧的墻壁,橫亙在她的面前。
將她與那個所謂的“真相”,徹底隔絕。
就在這時。
社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頭發已經變得更加花白的李總編,面色蒼白地,站在門口。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眼神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
他看著王語冰,嘴唇蠕動了半天,才終于用一種無比沙啞的,顫抖的聲音說道:
“語冰……你……你來一下。”
辦公室內。
門,被緊緊關上。
李社長頹然地,癱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別查了。”
他閉上眼睛,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絕望。
“就在剛才……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王語冰的心,猛地一沉。
“誰打來的?”
李社長慘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那是一個經過加密的,無法追蹤的號碼。”
“但是,對方只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仿佛是在回憶那句讓他靈魂都為之戰栗的話。
“他說……”
“【管好你的筆,否則,就撅了它。】”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王語冰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他們……怎么敢?!”
王語冰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這里是聯邦!是講法律的地方!他們憑什么……”
“法律?”
李社長猛地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爆發出了一絲近乎于崩潰的,歇斯底里的怒火!
“王語冰!你清醒一點!”
“你以為我們面對的是誰?!那是一群瘋子!一群敢把整個聯邦都推倒重來的瘋子!”
他指著窗外的城市,聲音凄厲。
“你給我停下!立刻!馬上!停止你所有愚蠢的調查!”
“否則,明天被掛在新聞頭條上,被當成‘人類叛徒’游街示眾的,就是你,是我,是我們所有人!”
王語冰被他吼得,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教導她“記者風骨”,如今卻被恐懼徹底擊潰的男人。
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她又能說什么呢?
說他懦弱嗎?
可他說的,又何嘗不是事實。
……
黃昏。
王語冰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社長辦公室。
走廊里,那些曾經無比熟悉的同事們,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避開她。
他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恐懼。
她默默地,回到了自己那間空曠的辦公室。
獨自一人,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
窗外,城市的霓虹,一如既往的璀璨,繁華。
車流,依舊川流不息。
整個世界,看起來,似乎和昨天,和四年前,并沒有什么不同。
然而。
只有她知道。
在這片虛假的繁華之下,隱藏著何等冰冷的鐵腕。
那是一種足以讓所有人都閉嘴,都沉默的,絕對的力量。
無力。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她徹底淹沒。
她想起了四年前。
想起那個同樣孤身一人,對抗整個世界的,穿著銀色鎧甲的,偏執的背影。
那時候的他,是何等的令人畏懼。
她又想起了這四年。
想起那個化身為金色神明,守護著聯邦,從不濫殺無辜的,偉岸的身影。
那時候的聯邦,又是何等的,令人安心。
可現在呢?
他去哪了?
為什么,他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為什么,他沒有站出來,阻止這一切?
無數的疑問,如同瘋狂的毒藤,死死地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王語冰緩緩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看著腳下這座,被鐵腕徹底統治的,安靜到可怕的城市。
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
一行清淚,順著她那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
她終于忍不住,用一種輕到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充滿了無盡迷茫與絕望的聲音,向著那片深邃的夜空,發出了呢喃:
“端木炎……”
“……你到底在哪里……”
“你看到了嗎……”
“你快……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