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召你來是聽你挑錯的？咱要的是解決辦法！”
朱元璋重重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實木扶手發(fā)出沉悶的鈍響，“是能落地的法子，明白嗎？”
“光在這兒數(shù)落咱的不是有啥用？這爛攤子難道就擺著不管了？”
“少在旁邊說些沒用的，趕緊動腦子想對策。”
寶鈔這事兒本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現(xiàn)在方林不幫忙拔刺，反倒翻舊賬說他當(dāng)初考慮欠妥，朱元璋的火氣瞬間燒到了頭頂。
他和朱標(biāo)對著這難題琢磨了小半天，翻來覆去捋不出半點頭緒。
特意把方林叫過來，就是盼著多個人多份思路，說不定能撞出些新辦法。
結(jié)果這家伙倒好，一進殿就滿是抱怨，半句實在話都沒吐出來。
“陛下，話不能這么講。”方林微微撇嘴，雙手一攤，明擺著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每次犯了錯，不能只想著怎么補窟窿，總得先把教訓(xùn)記牢才行。”
“要是這次的麻煩輕易就糊弄過去，保不齊下次還會犯同樣的錯。”
“適當(dāng)鬧點心煩，才能讓人長記性。”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況且您是一朝天子，朝堂上養(yǎng)著那么多文武官員，有難處總不能全壓在您一人肩上。”
“開個朝會把人都召來，大伙兒一起商量，說不定就有能行的路子了。”
“這辦法還用你教？咱不知道開朝會？”朱元璋怒目圓睜，伸手指向桌案上堆得像小山的奏折，“沒看見這些東西？個個遞上來不是要軍餉就是要賑災(zāi)款。”
“這節(jié)骨眼上，要是寶鈔靠不住的消息在朝堂傳開，不出三天，全天下都會知道。”
“到時候你跟咱說說，這亂子該怎么收拾？”
朱元璋哪能不懂集思廣益的道理，可關(guān)鍵是寶鈔印得實在太多了。
一旦消息走漏，手里攥著寶鈔的人肯定會慌神，瘋了似的搶購物資，就盼著在寶鈔作廢前把它花出去。
甚至有人會故意壓低寶鈔價值，只求趕緊脫手，生怕砸在自己手里。
真到那一步，大明寶鈔用不了幾天就會變成廢紙，和直接宣布作廢沒任何區(qū)別。
到時候引發(fā)的動蕩，比現(xiàn)在的麻煩還要棘手十倍。
所以這事兒必須捂著瞞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能悄無聲息把隱患掐滅在萌芽里，才是最穩(wěn)妥的結(jié)局。
“麻煩又不是我惹出來的，干嘛總盯著我問。”
聽見朱元璋的質(zhì)問，方林心里不服氣，低聲嘀咕了一句。
旁邊的朱標(biāo)聽得一清二楚，嚇得趕緊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趕緊閉嘴。
龍椅上的朱元璋雖然沒聽清具體內(nèi)容，但看方林那副不以為然的神情，也知道他沒說什么好話，臉色頓時又沉了幾分。
“父皇，如今能查清問題根源，已經(jīng)算是萬幸。”朱標(biāo)連忙上前打圓場，“要在短時間內(nèi)找出十全十美的辦法，本就不容易。”
“不如容我們先退下，好好捋捋頭緒，之后再給您回話？”
他清楚父皇此刻急得上火，但這種關(guān)乎國本的大事，越急越容易出亂子。
況且方林現(xiàn)在這態(tài)度，再跟父皇嗆下去，指不定又要鬧得劍拔弩張，反倒耽誤事。
“行了行了，你們先下去吧。”朱元璋不耐煩地?fù)]揮手，“讓咱獨自清靜會兒。”
他現(xiàn)在腦子里亂糟糟的，確實需要單獨捋捋思路。
“兒臣告退。”朱標(biāo)連忙躬身行禮，又給坐在龍椅兩側(cè)的朱雄英和朱柏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趕緊下來。
“皇爺爺，孫兒該回去溫習(xí)功課了。”朱雄英從朱元璋腿上滑下來，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一禮，“皇爺爺別太操勞，孫兒過兩天再來看您。”
“兒臣朱柏，向父皇請辭。”朱柏也跟著躬身行禮。
看著兩個乖巧懂事的小家伙，朱元璋眼里的厲色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慈愛。
可他也清楚，現(xiàn)在不是陪孩子嬉鬧的時候——桌案上的奏折還堆著，寶鈔的麻煩又迫在眉睫，實在沒心思沉浸在天倫之樂里。
“雄英要好好讀書，將來得比你父親更有出息才行。”朱元璋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頭頂，語氣軟得不像話。
“老十二也一樣，別荒廢了學(xué)業(yè)，不然父皇可要生氣了。”
“好了，都先退下吧。”
“皇爺爺再見！”
“父皇再見！”
方林站在一旁，看著朱元璋這副截然不同的模樣，心里不禁泛起感慨。
朱元璋算不算合格的君主，歷來爭議不斷。
但他絕對是個把親情看得極重的家長。
或許是年少時吃夠了骨肉分離的苦，才讓他對身邊的親人格外珍視。
“趕緊走了，還愣著做什么？”
朱標(biāo)牽起朱雄英的手，朱棣也伸手?jǐn)堊≈彀氐募绨颍D(zhuǎn)頭見方林還站在原地發(fā)呆，連忙低聲催促。
這時候父皇表面對孩子和顏悅色，實則心里的火氣壓根沒消，多待一秒都可能引火燒身。
“哦，好。”方林回過神，對著朱元璋揮了揮手，“陛下，那我先退下了。”
他剛轉(zhuǎn)身要跟上眾人的腳步，身后就傳來朱元璋冷冰冰的聲音：“都站住，咱忽然想起件事，你們等一下。”
這話一出，已經(jīng)邁開步子的五人瞬間僵在原地，一個個神情發(fā)愣地轉(zhuǎn)回頭，看向龍椅上的朱元璋。
“父皇，您還有何吩咐？”朱標(biāo)硬著頭皮開口。
望著父皇臉上那化不開的寒霜，他心里直打鼓，就怕父皇又要生出什么新事端。
朱元璋沒有立刻抬頭，依舊低頭翻看著手中的奏折，時不時拿起朱筆在上面圈點，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問：“標(biāo)兒，方林出宮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樣了？”
聽見這話，朱標(biāo)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原來是問這個。
“回稟父皇，宮外的宅院已經(jīng)收拾妥當(dāng)。”他如實回話，“護衛(wèi)、侍女和仆役的人選，正在調(diào)配當(dāng)中。”
“原本兒臣準(zhǔn)備用寶鈔作為方林的日常用度，也正是因為這事，才察覺到寶鈔的弊端。”
“咱不想聽這些細(xì)節(jié)。”朱元璋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里的厭惡毫不掩飾，“你就說，啥時候能把這個掃把星送出宮？”
“咱現(xiàn)在看見他就心煩，連聽到他的名字都覺得堵得慌。”
自從方林進宮，就沒讓他安生過——天花隱患、兒子孫子的健康問題、寶鈔危機，樁樁件件都讓他頭疼。
這段時間，朱元璋連覺都睡不踏實，從來沒這么累過。
在他看來，就算自己有考慮不周的地方，主要麻煩也都是方林引出來的。
現(xiàn)在他就盼著趕緊把這家伙趕出去，至少在處理完眼前的爛攤子前，別再冒出新的問題。
不然這么一天一個麻煩，他啥時候才能清靜。
“呃，陛下，我?guī)痛竺髡页鲞@么多隱患，怎么說也算是有功吧？”方林不樂意了，“‘掃把星’這稱呼，怎么能安在我頭上？”
“我這是幫著規(guī)避風(fēng)險，可不是來添亂的。”
“你閉嘴！”朱元璋猛地抬頭，眼神利得像刀，“咱現(xiàn)在看見你就火大！”
“陛下，您這就不講理了。”方林還想辯解。
“咱不講理？行！那咱就跟你掰扯掰扯！”朱元璋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來。
“你是幫咱找出不少毛病，這一點確實算你有點功勞。”
“但你找出的這些問題，解決了哪一個？”
“說天花能用牛痘防，可怎么安全接種、具體該怎么操作，你說清楚了嗎？沒有！”
“說標(biāo)兒和雄英身體有隱患，現(xiàn)在徹底解決了嗎？也沒有！”
“還有咱妹子的事，你處理好了嗎？照樣沒有！”
“現(xiàn)在倒好，又冒出個寶鈔的麻煩！”
“還有朝臣俸祿、宗室供養(yǎng)這些事，你說說，哪一個是你徹底解決的？”
“全都是只把問題扔出來，讓咱自己頭疼，自己琢磨！”
朱元璋的話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大殿都嗡嗡作響。
一開始，他還為方林能提前察覺隱患而高興——提前知道總比事發(fā)后手忙腳亂強。
可隨著方林指出的問題越來越多，舊的還沒理順，新的又冒出來，他實在高興不起來了。
身上壓著數(shù)座大山的滋味，讓老朱越來越喘不過氣。
他現(xiàn)在要是能笑得出來，才真是怪事。
“咱每天都被你這些問題折騰得提心吊膽，吃不下睡不香！”
“你自己說，咱叫你掃把星，冤嗎？”
方林被他吼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反駁的話。
朱元璋說的全是實情，他確實只指出了問題，沒給出能落地的解決方案。
“標(biāo)兒！”朱元璋不再看方林，轉(zhuǎn)頭盯著朱標(biāo)，語氣斬釘截鐵，“咱不想聽你那些安排，現(xiàn)在，立刻，馬上！”
“把這家伙給咱送出宮去，十天之內(nèi)，咱不想見到他，也不想聽見任何和他有關(guān)的消息！”
“他出宮要啥東西，你直接去內(nèi)務(wù)府拿，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務(wù)必把這個瘟神送得遠(yuǎn)遠(yuǎn)的，別再讓他在咱跟前晃悠！”
朱元璋的態(tài)度無比堅決，顯然是受夠了方林帶來的各種麻煩，只想盡快擺脫。
朱標(biāo)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yīng)道：“兒臣遵旨。”
他瞥了眼旁邊滿臉憋屈的方林，心里暗自嘆氣——父皇這次是真動了真火，方林這宮是出定了。
方林撇了撇嘴，心里也不是滋味。
好心幫著找問題，到頭來卻落個“瘟神”的名號，還要被硬生生趕出去。
可看著朱元璋那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樣，他也不敢再犟嘴，只能認(rèn)栽。
“還愣著干什么？走啊！”朱標(biāo)連忙推了推方林的胳膊，示意他趕緊跟上。
方林無奈，只能跟著朱標(biāo)、朱棣等人，快步朝殿外走去。
朱元璋望著他的背影，胸口依舊劇烈起伏，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后，才重重坐回龍椅上。
他拿起桌上的奏折，卻再也沒了批閱的心思，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只盼著方林出宮后，能讓他清靜幾天，好好處理眼前的爛攤子。
一行人走出御書房，方林才忍不住抱怨：“這也太不講理了，我好心幫著查問題，結(jié)果倒好，成瘟神了。”
“行了，少說兩句。”朱標(biāo)連忙打斷他，“父皇也是被這些事逼急了，你就當(dāng)受點委屈。”
“出宮也不是壞事，在外面安頓下來，反倒自在些。”
朱棣在一旁附和：“大哥說得對，宮外比宮里自由，你也能少些約束。”
方林嘆了口氣，只能接受這個結(jié)果。
事到如今，再抱怨也沒用，不如趕緊出宮，遠(yuǎn)離這是非之地。
他轉(zhuǎn)頭看向朱雄英和朱柏，笑著說：“走，老師帶你們?nèi)タ纯磳m外的熱鬧。”
兩個小家伙眼睛一亮，連忙跟上了他的腳步。
一行人朝著東宮方向走，朱標(biāo)一邊走一邊叮囑：“出宮后有任何需要，隨時讓人給我遞消息。”
“那些寶鈔你別帶了，我讓人給你換成白銀，足夠用一陣子。”
方林點頭應(yīng)下：“謝了，標(biāo)哥。”
他心里清楚，朱標(biāo)一直很照顧自己，就算父皇下了逐客令，也沒忘了替他考慮周全。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安頓好，我讓道衍去見你。”
方林眼睛一亮：“好啊，我早想見識下這位高僧了。”
幾人說著話，很快就回到了東宮。
方林簡單收拾了幾件隨身衣物，朱標(biāo)已經(jīng)讓人備好馬車和銀兩。
“走吧，我送你出宮。”朱標(biāo)說道。
方林點頭，跟著他走出東宮，朱雄英和朱柏也一路送到門口。
“老師，你出宮后要早點來看我們。”朱雄英拉著方林的衣角，小聲說道。
“是啊老師，我們還等著聽你講外面的故事呢。”朱柏也跟著說道。
方林摸了摸兩人的頭：“放心，等我安頓好，就來接你們?nèi)ド险n。”
他轉(zhuǎn)身登上馬車，朱標(biāo)朝車夫遞了個眼色，馬車緩緩啟動，朝著宮門方向駛?cè)ァ?/p>
方林掀開車簾，望著漸漸遠(yuǎn)去的東宮宮墻，心里五味雜陳。
這皇宮他待得不算久，卻經(jīng)歷了不少起落。
如今被“趕”出去，雖說有些憋屈，倒也算是種解脫。
宮外的天地，或許會更對他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