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沖北部猴橋。
第14軍41師夜老虎團硬骨頭營鋼七連戰狼排狼牙班正在邊境口岸執勤,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防范國民黨殘部與走私活動。
班長何保國忽然發現東邊有幾道曳光一閃而過,他拿起望遠鏡看了過去,緊接著聽到槍聲,他連忙喊道:“范石頭,讓大家警戒。”
“是。”
一陣嘩啦啦的動靜響起,黃油槍、三八大蓋集體上膛,嗵,一顆照明彈射向空中。
一閃而逝的亮光中,何保國看見幾顆迫擊炮彈炸響,幾道黑影弓著腰快速朝一支馬隊靠近,只見這幫人手里拿著看不出型號的連發槍,聽槍聲卻是在點射,槍聲一響,馬隊就有人倒下,當照明彈堪堪熄滅,這幫人已經和馬隊撞在一起。
“范石頭,再打一發照明彈。”
嗵,又一發照明彈射上天,待照亮馬隊的位置,卻已經看不見有人站著,就是馬也不見了。
何保國心里一驚,這是哪邊的隊伍,居然有如此高的戰斗素養,十幾秒鐘結束戰斗,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另一邊。
木鼠小隊在低洼處,從馬背上卸下籮筐,沒有開口的翡翠原石從籮筐里挑出來堆成一堆,半成品放在另一邊。
黃金海岸實業的子公司金三角礦業總經理曾佩瑜拿著手電照射一塊半成品,觀察翡翠的種水,值得帶走的放回籮筐,不值得一帶的先扔在一邊,有兩名木鼠小隊隊員在挖坑,不帶走的會就地掩埋,等以后有機會再來挖走。
曾佩瑜,騰沖翡翠世家曾家的二房后代,四十年前曾家大房和二房分家,二房離開騰沖到瓦城(曼德勒)發展,經過幾十年的努力立起了瓦城曾家的招牌,成為經營翡翠生意的大家族。
曾家很傳統,謹遵傳男不傳女的古訓,曾佩瑜各方面都是新一代的佼佼者,卻因為女兒身并不受家族重視,對曾家而言,她的最大作用就是聯姻。
彼之敝履,吾之良將,黃金海岸實業將她吸收,并委以重任。
五分鐘,曾佩瑜看完了所有半成品,指了指籮筐,“這些帶走,能換六七萬大洋。”
木鼠小隊隊長田鼠做了個手勢,兩名隊員將籮筐抬回馬背,一半隊員上馬先行離開,另一半留下埋東西。
馬隊悄無聲息地行進于叢林間,快速趕往加邁外圍的叢林。
金三角礦業在緬甸的攻略志不在翡翠,但擺在眼前的現狀是翡翠礦最容易插手。
緬甸眼下有兩個寶石礦區,一是曼德勒省北部的抹谷寶石礦區,出產紅寶石、藍寶石,二是克欽邦北部的帕敢翡翠礦區。前者被緬甸聯邦政府控制,是聯邦政府重要財源之一,沒有插手的可能,后者情況較為復雜。
克欽邦沒有一支強大的軍閥武裝,名義上歸緬甸聯邦政府,實際上正處于封建土司制度的黃昏,土司們控制著克欽邦的各個區域。
就帕敢礦區來說,聯邦政府官員僅駐扎在加邁等外圍重鎮,對帕敢內部采取羈縻政策,帕敢礦區的世襲統治者是肯西土司家族,在當地人心目中,翡翠礦是山神賜予土司的私產。
肯西土司家族掌控礦場,任何想進山挖翡翠的人,必須向肯西土司繳納開采稅;出的上等翡翠,土司有優先挑選權或抽成;土司擁有私人家族武裝,負責維持礦區治安與解決糾紛。
而礦場的經濟命脈則掌握在以騰沖幫為首的華商勢力手里,帕敢的石頭雖長在克欽人的地盤上,但技術、資金、銷售渠道全在華人手里。
華商組建行會,制定礦場的規矩,如挖到玉怎么分、偷玉怎么罰,他們的規矩比緬甸法律還有效。
華商的主要組成為騰沖幫、瓦城云南會館、馬幫鍋頭以及隱形股東李彌殘兵勢力、公司。
騰沖幫是帕敢絕對的霸主,九成以上的礦工、相玉師與坐廠(礦主)來自騰沖,騰沖方言是帕敢的通用語。
其中最大的兩股勢力是翡翠大王寸海亭的寸家,以及同是翡翠大王的張蘭亭張家,兩人皆已過世,但后人仍在活躍。
隨著大陸政權更迭,寸家的一部分勢力留在騰沖,但其主要的資金與業務骨干已轉移至瓦城,如今寸家依然是行業的標桿,在帕敢擁有多個老坑口的開采權,是帕敢的定海神針,制定行業規矩,擁有最頂尖的相玉師。
張家在礦場的勢力正在萎縮,僅留下兩口“張家廠”的出產高檔色料名坑,依然控制著通過密支那轉運的高端翡翠渠道。
瓦城云南會館原先以愛國華僑梁金山為首,去年他本人落葉歸根回內地生活,留下的龐大商業網絡、馬幫隊伍與帕敢的礦權,依然由他的管家與合伙人在打理。
這股勢力資金最為雄厚,與緬甸上層關系最好。
在當下的亂世,沒有槍就沒有翡翠,商業大佬通常不親自進山,進山的是手眼通天的馬幫鍋頭,他們通常是騰沖或龍陵人,手下有幾百匹騾馬與幾十支快槍。
他們負責將翡翠從帕敢運到瓦城,在路上,他們要和克欽山兵談判,和國民黨殘兵周旋。
馬幫鍋頭以李家馬幫與董家馬幫最為強悍,木鼠小隊襲擊的那支馬隊屬于李家馬幫。
臺灣對李彌殘兵的最大支持就是送來了李彌,以及擦屁股都嫌硬的委任狀,殘兵實際的補給來自CIA,但數量極為有限,想要吃飽還得靠自己。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翡翠吃翡翠,帕敢的翡翠走陸路運往泰國,需要經過殘兵的控制區,繳納一筆“關稅”是免不了的。
另外,殘兵也有組建馬幫,為翡翠商提供運輸服務,獲得的報酬有大洋、黃金及坑口股份。
公司由各家翡翠商號占股組建而成,金主在瓦城、香港、內地,坐廠在帕敢礦區監工,負責與肯西土司打交道,相玉師負責判斷石頭切不切,決定億萬財富的走向。
公司在帕敢的勢力最小,但其他勢力不會去主動招惹他們,因為他們代表著面對終端客戶的金主,得罪了他們,甭管在帕敢的勢力有多強,金主只要放話不收“誰”的翡翠,不出仨月勢力就得瓦解。
翡翠一直是非常小眾的玩意,真正懂得欣賞的只有華人,1951年的當下,傳統的北平、上海翡翠市場已萎縮,消費中心發生了巨大的地緣轉移,香港成為全球翡翠貿易的心臟。
逃難到香港的上海實業家、民國遺老遺少、東南亞富商,他們購買翡翠不僅僅是為了裝飾,更是為了“存資產”,在動蕩年代,黃金與高檔翡翠是硬通貨,隨時可以放在身邊帶走。
新馬泰的華僑家族保留了清代以來的審美傳統,喜愛種水好、顏色辣綠的手鐲和珠鏈。
除了這兩群人,西方上流社會也曾對翡翠產生過獵奇心理,在1920-1930年代的“裝飾藝術”時期,卡地亞、梵克雅寶、蒂芙尼大量使用翡翠制作高級珠寶。
至今,這種風潮雖有所減退,卻依然存在于頂級富豪圈,芭芭拉·赫頓、溫莎公爵夫人華麗絲·辛普森是消費翡翠的知名人物。
不過,西方人的審美與華人存在很大差異,只看重色與設計,喜歡深綠色,不太在乎種水,且必須經過西方珠寶商的金銀鑲嵌,做成胸針、粉盒、煙嘴或幾何形狀的戒指,并不喜歡光禿禿的石頭。
說白了,吸引西方人的點是“神秘的東方寶石”,一旦獵奇心理減淡,翡翠在西方將無人問津。
至于其他亞洲人,對翡翠并不感冒,就是緬甸人也不喜歡翡翠,他們更喜歡抹谷出產的紅藍寶石,在緬甸人眼里,翡翠主要是“賣給華人換錢的石頭”。
毫無疑問,1951年的當下,真正決定翡翠市場的大佬在香港,而且,因為冼耀文的無心之舉,大佬們基本集中在廣東道。
美塞。
昏黃的油燈將帕宏若廷路上的紅土照得猶如死血一般暗沉,空氣里混合著騾馬的汗騷味、未加工鴉片的苦味與美國吉普車尾氣的汽油味。
街邊多是兩層的木質吊腳樓,屋頂蓋著鐵皮或茅草,僅有少數幾棟磚瓦建筑,它們是警察局、中華商會與幾個有背景的大商行倉庫。
街角的云南會館茶樓里,幾個穿著卡其布襯衫的男人正在打麻將,他們說的不是泰語,而是帶著騰沖口音的官話。桌上壓著的不是籌碼,而是一摞摞沉甸甸的袁大頭與幾支勃朗寧手槍。
河對岸的大其力偶爾傳來幾聲槍響,茶樓里的人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罵了一句:“媽的,又走火。”
一個戴著斗笠的泰國小販挑著擔子走過,擔子里不是水果,而是成條的好彩香煙,正準備賣給剛過橋的一隊滿身塵土的殘兵。
此時的美塞是殘兵的家屬院與休假地,許多中高級軍官將妻兒安置在這,這里沒有戰火,物資豐富,在街上隨處可見穿著整潔軍便服、戴著墨鏡的軍官,開著威利斯吉普車,到茶館里喝茶。
美塞也是馬幫與毒販的中轉站,特務與情報販子在此聚集,CIA線人、臺灣特務、泰國便衣警察、緬甸探子,都在KMT招待所或華僑客棧交換情報。
美塞河岸的吊腳樓,半懸空于河面。
水鼠小隊的隊長竊國鼠劉漢光和錦毛鼠白長空坐在樓角的地板上,雙腳浸在河水里。
白長空倚在竹柱上,嘴里哼著歌謠,“亞細亞的孤兒在風中哭泣,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
多少人在追尋那解不開的問題,多少人在深夜里無奈地嘆息,多少人的眼淚在無言中抹去,親愛的母親這是什么真理。”
曲止,白長空幽幽地說:“團座,我想阿爸阿媽。”
劉漢光吸了一口煙,“上面正在辦,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見到。”
白長空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觸及了劉漢光的傷心事,說道:“團座,夫人還沒有消息?”
“找到了,改嫁了,跟著丈夫去了其他城市。”
“天下何處無芳草……”
“不用安慰我,改嫁了也好,她有牽掛不舍離家,去了其他城市,和我的關系不容易被外人獲知。”
白長空沉默片刻,說:“鎮上新來了幾個妓女。”
“你想去就去,我對這種事沒興趣。”
“我不去。”
“不去打個盹,隨時可能行動。”
“團座,你還記得小賀嗎?”
“哪個小賀?”
“那個女學生。”
“下午在招待所見到她了?”
白長空點點頭,“見到了,她從一個房間出來。”
劉漢光沉默了許久,“她不該腐爛在這里,等任務完成,想辦法送她離開。”
“帶她回老鼠寨?”
“帶回去做什么,過幾天香港有船過來,送她上船。”
“不是一路人,他們會幫忙?”
劉漢光吐出煙霧,“都是給一個老板賣命,不看僧面也會看佛面。”
白長空在竹柱上重重砸了一下,低聲咒罵,“媽的,仗打了好幾場,人殺了幾十個,還不知道在給誰賣命。”
“知道了又能怎樣?”劉漢光幽幽地說:“人家沒虧待我們,承諾的都給了,你要是厭倦,熬到合同到期走人。”
“走了又能去哪里,我十三歲當兵,打了十年仗,不扛槍又能做什么。”
劉漢光呵呵笑道:“瓜娃子,你的年紀沒個準數?”
“這回是真地,我今年二十三歲。”
“二十三。”劉漢光嘴里咀嚼道:“找個好女人,成個家,給自己留個后。”
“不是訓練就是出任務,哪有機會找女人。”
“這次出發前,隊長找我說了點事,等這次任務完成,我會被調走。”
“調去哪里?”
“不去哪里,就在緬甸,負責組建財神合成旅。”
“滿編旅?”
劉漢光頷了頷首,“超編,不是號稱。”
白長空吃驚道:“上頭想在緬甸打江山?”
“挖礦。”
“哦。”白長空掏出一支煙點上,“財神合成旅,這名字起得真直接,可,和老鼠一點不搭啊。”
“老鼠是五大家仙之一的灰仙,有些地方把老鼠當成倉神、子神、財神。”
“喔。”白長空恍然大悟,“還是老鼠。”
“我打算帶你一起走,讓你當營長帶一個特殊的營。”
“我當營長?”白長空驚詫道:“團座……旅座,我連排長都沒當過。”
“財神合成旅下轄六個營,炮營、坦克營、游騎兵營、摩托化步兵營、輜重營,還有絕對的主力奶嘴營,我想讓你當奶嘴營的營長。”
“奶嘴營。”白長空吐槽道:“什么破名字。”
劉漢光淡定道:“奶嘴是西方人給孩子含在嘴里用的。”
“奶嘴營都是娃娃兵?”
“一個旅養起來是很貴的,財神合成旅和我們以前知道的步兵旅不一樣。”劉漢光并未解釋有什么不一樣,那是機密不能說,“緬甸這里人命不值錢,娃娃兵容易找,年紀小可塑性強,打上幾仗,能活著就是精銳。”
白長空想起往事,心有余悸道:“娃娃兵容易嘩變。”
劉漢光仰頭望向天空,“還記得我們以前從小鬼子那里繳獲的突擊錠嗎?”
“東洋鴉片?”
“奶嘴營會派發突擊錠,還會設立一個特殊的后勤單位九五二七,就像小鬼子的慰安所。”
白長空黑著臉說:“女人從哪里來?”
“隊長不是小鬼子。”劉漢光指了指隔壁,“只要肯花錢,不難找到。”
吊腳樓幾乎沒有隔音,隔壁的咳嗽聲、旖旎聽得一清二楚。
吊腳樓的住客沒有一個善類,被通緝的逃犯、還沒找到靠山的流亡散兵、負責在河邊接貨的底層馬仔,不安、暴虐,但凡兜里還有幾個大子,夜幕降臨時都會關照在河邊游走攬客的妓女。
“用完了會滅口嗎?”
劉漢光輕笑道:“合成旅不是老鼠寨,幾千人聚在一起能瞞住誰,奶嘴營的駐地會和其他營分開。”
“這還好。”
稍稍偏離碼頭區的河岸,風景最美、最通風的一段,有著幾棟柚木別墅,結合了泰式吊腳樓和英式殖民風格,底部架空,上層寬大,有帶百葉窗的寬闊回廊,也有竹籬笆圍出的院子,院中種著芭蕉或芒果樹。
這里是殘兵軍官的宅邸,軍官們平日在緬甸那邊當差,放假時回來小住。
一棟柚木別墅里,偷心鼠鄧克保摟著一位軍官太太,上身癱倒在床沿,四只腳纏在一塊垂于地板,雙雙喘著粗氣。
歇了一會,鄧克保的腳在地板上扒拉幾下,勾住自己的褲子,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支點上,吸了兩口,將煙塞進軍官太太嘴里。
軍官太太吸了一口煙,背往上拱了拱,示意鄧克保松開,隨即整個人爬上床,躺坐于床頭。
鄧克保跟上,挨著她躺坐。
軍官太太將頭枕在他肩上,煙塞回他嘴里,“我最后收到的消息說你在富國島,后來去哪了?”
“被人救了,現在給人賣命。”
“為什么不早點來找我?”
“吃人飯,服人管,不是想來就能來。”
“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
“我。”
“你愿意跟我走嗎?”
“這里左右都是眼睛,我帶你回來可能已經被人看見了,還好他執行任務去了,沒有十天半個月回不來。”
“時間很充足,我會送你走。”
“去哪?”
“香港。”
“不是一起走?”
“我走不了。”
軍官太太從鄧克保嘴里拿走煙,塞進嘴里重重吸了一口,“我能等到你回家嗎?”
鄧克保摟住軍官太太,輕聲安慰道:“我干的活沒有你想得危險,你到了香港會有人出面安置,我之前賺的錢夠你在香港做點小生意。”
“答應我,你不能有事。”
“不會的。”
兩人纏綿了一會,鄧克保說:“幫我做點事。”
“做什么?”
“我要收買一個招待所的人。”
軍官太太聞言大驚,“你要做什么?”
“我這次奉命來美塞是為了除掉翡翠商人……”
“今天下午住進招待所的兩個香港人?”
“不只是這兩個,后面過來的也要除掉,翡翠商人一般都會住在招待所,我需要一個人提供消息。”
軍官太太松了口氣,“這個不難辦,我幫你牽線。哎,你為什么要除掉翡翠商人?”
“不知道,我只是收錢辦事。”
清同治年間,文秀起義失敗,大量的回民為了逃避清軍追殺,或為了生計,趕著馬幫向南遷徙,他們壟斷了云南與東南亞內陸緬甸、泰國、老撾的貿易路線茶馬古道南段。
泰國人稱呼他們為秦霍人(Chin Haw)。
在美塞,除了那些開吉普車、住柚木大樓的軍官外,還有一群數量龐大的“孤魂野鬼”,他們是國軍殘兵中的流亡散兵。
他們是被大部隊打散、因傷病被遺留、或者是對戰爭絕望而逃離營地的底層士兵,在當地人眼中,他們也被稱為秦霍人,既令人恐懼,又令人同情。
他們上半身可能穿著發白的國軍土黃色咔嘰布軍裝,或灰色棉軍衣,扣子掉光了,用鐵絲或藤條系著。下半身可能穿著當地人的籠基,或美軍剩余物資里的闊腿短褲。腳上很少有皮靴,大多穿草鞋,或美軍輪胎底涼鞋,亦或者赤腳。
他們中的九成面色蠟黃,患有瘧疾,熱帶雨林的濕熱與螞蟥導致腿部潰爛,散發著異味。他們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那是一種警惕、空洞、卻又像狼一般饑餓的眼神。
雖被稱為散兵,但他們絕不會丟掉武器,盡管只是老舊的漢陽造,槍管的膛線已磨平,用布條纏著的駁殼槍,甚至是大刀片子,在緬北,沒槍就是死人。
他們的脖子上掛著一枚臟兮兮的袁大頭,這是保命錢,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花。
他們腰里別著一根竹制煙槍,用來抽生鴉片止痛或麻醉自己。
他們當中身體尚好、槍還在的,蹲在美塞河邊的碼頭或云南茶館門口,等待馬幫鍋頭或大煙商來招人。
“老板,走哪里?只要管飯,給口煙抽,這條命賣給你。”
他們是最好的保鏢,打過正規戰,殺過人,比當地的土匪狠得多。
若是缺胳膊少腿或瘧疾發作正在發抖,躺在寺廟的屋檐下或華人商鋪的后巷,他們不會像乞丐那般伸手要錢,而是會拿出一個在此刻毫無用處的抗戰勝利勛章,或一張發黃的軍官證,試圖換一碗米線或一針盤尼西林。
“兄弟,那個方向是哪里?我回不去了,你以后要是能回去,幫我給我娘燒張紙。”
還有一類是絕望的知識分子或學生兵,戴著破碎的眼鏡,口袋里可能揣著一本濕透的《古文觀止》或家信,他們是被抓壯丁或被一腔熱血騙出來的學生,如今夢醒了,反攻無望,回家無路。
有的能到美塞的小學教中文換口吃的,或者幫不識字的殘兵代寫家書,盡管寄不出去,卻大部分殘兵身上都揣著家書,承載虛幻的思鄉之情。
他們是最痛苦的一群人,因為他們清醒地看著自己沉淪。
鉆天鼠盧定邦1950年的臘月還是一個高三學生娃,大年三十那天被抓壯丁、被裹挾踏上前往緬北的逃亡之路。
商鋪的后巷,他的左手捂住一個殘兵的嘴,右手握著匕首一下又一下扎進殘兵的肚子。
“格老子的,不是你們,老子現在是大學生。”
殘兵的肚子被扎出一個大口子,腸子流了一地,盧定邦松開手,匕首在殘兵裹身的破布片上抹了幾下,收起匕首,在殘兵身上一陣摸索,一張皺巴巴、散發著騷臭的家書到了他手里。
盧定邦凝視殘兵未閉上的雙眼,“我知道你家在哪,家書會幫你寄出去。”
殘兵臉露欣慰,緩緩閉上眼,再無牽掛。
盧定邦掏出煙盒,取了四支煙叼在嘴里,一次點上,三支插在地上,一支留在嘴里。
站在原地默默抽煙,《松花江上》的調子在他喉結上蠕動。
他對抓自己壯丁的殘兵的情緒是復雜的,他們是導致他流落于此,成為劊子手的罪魁禍首,但他們又是聽命行事的可憐人。
一支煙抽完,他離開昏暗的后巷,走進微光照耀的前街,來到一家米線店的門口,沖老板娘喊道:“阿媽,給我整一碗米線嘛~”
“好嘞幺兒!要酸湯還是清湯?辣子給要放?”
“酸湯嘛阿媽!辣子多放些,越辣越過癮~”
“要得要得!辣子給你管夠,酸湯給你舀得熱乎呢~酸菜再給你多抓兩把,保證辣得你冒汗,吃得過癮!”老板娘嘴里回著話,手腳麻利地擦碗、舀熱酸湯,一邊用手從陶盆里抓酸菜往碗里塞。
盧定邦坐在一張桌子前,摘下平光眼鏡用衣角擦拭,待擦拭干凈,戴了回去朝街面打量。
他暗自神傷,過些日子他就要脫離老鼠寨,離開朝夕相處的兄弟,擱下鉆天鼠這個代號,擁有一個新代號“打擺子”,成為一名情報人員。
砰砰砰~
忽然對岸幾聲槍響傳來。
盧定邦仔細聆聽,是M1卡賓槍,緊接著又聽見黃油槍的潑水聲,中間混雜M1加蘭德的槍響,還有手雷的爆炸聲。
這個節奏,一聽就是老鼠式突擊戰術,不知道是哪支小隊在襲擊馬隊。
對岸,火鼠小隊正對尸體補槍,小心翼翼確認馬隊的人全死透后,牽著馬離開戰場。
香港。
趙世英正在發報,齊瑋文坐在她身前,手里拿著一份翡翠商的名單,有些名字下面畫著兩道橫線,這些是疑似或已確定在帕敢擁有一定勢力或關系的人,蚊子需要掌握他們后面的行蹤,一旦前往緬甸或泰國,就不用回香港了。
趙世英發完報,摘下耳機,點上一顆煙,“以后買翡翠有內部優惠嗎?”
“誰知道小洋鬼子怎么想的。”
“不是模仿鉆石卡特爾,成立翡翠卡特爾,控制翡翠價格嗎?”
“這是后面的事,想拿到話語權不是那么簡單。”齊瑋文放下手里的名單,“給爛菊花研究所發報,問一下皇甫華豐,犀牛可再生保護區和長生人體實驗室的計劃怎么安排。”
趙世英微微發愣,“老板現在就想著長生不老,會不會好高騖遠?”
齊瑋文淡淡地說:“小洋鬼子不是想自己長生不老。”
趙世英聞弦歌而知雅意,“給權貴準備的?”
齊瑋文幽幽地說:“權力會上癮的,有幾個人拿起了肯放下,為了多活幾年,沒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
長生不老是癡人說夢,多活幾年不會太難,小洋鬼子說人體如機器,器官如零件,哪個零件壞了,可以換一個健康的。
西方研究器官移植的技術幾十年,曙光已現。”
趙世英不寒而栗,“年輕人的器官是不是更健康?”
“是吧,我也不懂。”
“還好,還好,我已經老了。”
陳華揚了揚手里的兩沓錢,一千變成了兩千。
“這把押哪門,我準備全下。”
“我又不會看門頭,你自己看著下。”冼耀文回了一句,目光并未從陳阿珠身上收回。
另一桌的莊被她弄倒了,她站到了坐莊的位置,打開了袋子,一沓沓錢露了出來,賭客嘩然。
陳華見冼耀文的目光不在她身上,循著他的目光朝陳阿珠看去,少頃,意有所指道:“姜般若原先好像有一家不小的賭場。”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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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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