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九月廿二,泰山玉皇頂。秋風已帶寒意,掠過山巔那座用山石壘成的大寨,發出嗚嗚的呼嘯聲。寨墻上,幾名衣衫襤褸的哨兵裹緊破襖,目光卻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山下蜿蜒的山道——那里,金軍的封鎖線已經設了整整八年。
聚義廳內,光線昏暗,十幾條漢子圍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案周圍。案上攤著一張手繪的羊皮地圖,邊角已磨損得起了毛邊,但山川河流的走勢仍清晰可辨。
王昭坐在主位,面容瘦削,顴骨突出,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八年了,當年少年神機營最年輕的隊正,如今已是這支孤軍的首領。他掃視著在座眾人:呼延綽靠坐在墻角,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那是宿遷之戰留下的老傷,此刻卻目光炯炯地盯著地圖;孫立輕聲咳嗽著,不時用袖子掩住嘴;彭玘那條傷腿擱在矮凳上,手里卻不停擺弄著一柄繳獲的金軍短刀;李應則翻著一本厚厚的賬冊,眉頭緊鎖。
還有幾位新面孔——從徂徠山帶來的劉尖子、熊老五熊老六、周洪、劉大猛,此刻擠在靠門的位置,既興奮又局促。
「八年了。」王昭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從永樂七年上山,到今年永樂十五年,整整八年。當年跟著李寶團長南下的兄弟,還剩一百多個。咱們在這山頂上,看著山下金狗來來往往,看著他們燒莊子、抓人、剃發……看了八年?!?/p>
他頓了頓,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處:「可如今,時候到了?!?/p>
呼延綽撐著身子站起,湊到地圖前:「張榮兄弟那邊,東阿、平陰、三處旗莊全拿下了。濟水北岸,金狗的防線撕開了一道口子。咱們要是還窩在這山頂上,等金狗騰出手來,頭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咱們?!?/p>
「呼延叔說得對。」王昭點頭,「但怎么打,得合計合計?!?/p>
孫立咳嗽一聲,指著地圖上泰山南麓:「下山的路就兩條。中天門這條道,金狗卡得死死的,山腳駐扎著鑲白旗一個謀克,加上漢軍簽軍,不下五百人。硬沖,咱們這二百來號人,不夠人家塞牙縫。」
「那就不走中天門?!箘⒓庾油蝗婚_口,脖子上一圈黑痣隨著說話顫動。他在徂徠山當了三年響馬,對泰沂山區的每一條獸徑都了如指掌。「俺知道一條路,從東側繞下去,全是山澗崖壁,沒人把守。下去之后,就是汶水河邊。」
「汶水……」王昭目光一亮,手指沿著地圖上那條彎曲的藍線移動,「往下游走,是萊蕪。往西北,是亭亭山、大汶口,再往下,就能通到梁山泊!」
呼延綽一拍大腿:「好!繞開金狗正面,從東邊捅進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李應卻皺起眉頭,指著地圖上標注的一個黑點:「東側這條路,不是全無阻礙。你們看,汶水河邊有個莊子,叫靜封旗莊。不大,但位置刁鉆,正好卡在咱們下山后往北往西的岔路口上。要是不拿下它,咱們一出去就得被金狗發現?!?/p>
王昭湊近細看,靜封旗莊,標注著「鑲白旗五十騎,簽軍一百」。他抬起頭:「五十個女真騎兵,一百簽軍,不算多,但足夠給金狗報信。得先拔掉它。」
「拔掉它不難?!箤O立沉吟道,「難的是拔掉之后。金狗在萊蕪有駐軍,萊蕪縣金兵大營至少五百人,還有騎兵。要是他們聽到動靜,順著汶水追下來……」
「那就讓他們追不下來?!雇跽蜒壑芯庖婚W,手指往地圖上一劃,「分兵兩路。我帶老神機營,打下靜封之后,連夜北上,直插萊蕪縣金兵大營!打他個措手不及,讓他首尾難顧!」
呼延綽眼睛一亮:「好!兵貴神速!那俺們……」
「呼延叔,」王昭轉向他,「你們帶徂徠山的好漢們,先回山,把本部嘍啰都帶下來。簡單整編一下,不用練太久,能拿得動刀就行。然后,攻下亭亭山旗莊!」
他手指重重戳在「亭亭山」三個字上:「這莊子不大,但位置關鍵。拿下它,整條汶水水路就通了!從萊蕪,到亭亭山,到大汶口,一路暢通無阻!梁山泊的船,可以從濟水拐進汶水,直接開到咱們眼皮子底下!」
眾人聽得熱血沸騰。周洪一拍大腿:「他娘的!這么一來,泰安州那幫金狗就成了甕中之鱉!」
「對!」王昭站起身,聲音鏗鏘,「拿下萊蕪,拿下亭亭山,打通汶水,泰安州就被咱們反包圍了!金狗要守城,得從別處調兵;要出城,得防著咱們截殺。到時候,泰安州就是一座孤城,看他們能撐多久!」
劉尖子興奮得直搓手:「王頭領,那俺們徂徠山這幫兄弟,這回總算能跟金狗真刀真槍干一場了!」
「不光干一場?!雇跽雅牧伺乃募绨颍改銈兪煜さ匦?,認識山路,就是咱們最好的向導。等打下亭亭山,往后還得靠你們帶路,往北往西,一路打過去!」
熊老五熊老六兩兄弟對視一眼,齊齊抱拳:「王頭領放心,俺兄弟倆有的是力氣,砍金狗腦袋,一刀一個!」
眾人哄笑,氣氛熱烈。唯獨孫立咳嗽了兩聲,緩緩道:「王頭領,計劃是好,但有幾件事得先合計好?!?/p>
他指著地圖:「第一,萊蕪縣金兵大營,五百人,還有騎兵。老神機營現在能打的,不過二百人,火銃也只有八十多支能用的。硬碰硬,勝算不大?!?/p>
王昭點頭:「所以得打夜襲,打伏擊,不能硬碰。我帶人先在汶水上游設伏,等金狗援兵出動,半道截殺。讓他們有勁使不出來?!?/p>
「第二,」孫立繼續道,「亭亭山旗莊,離咱們徂徠山不遠,但莊里金兵多少,布防如何,得先摸清楚?!?/p>
劉尖子一挺胸脯:「這個交給俺!俺帶人潛進去,三天之內,把莊里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第三,」孫立最后道,「打通汶水之后,梁山泊的船什么時候能到?咱們得有人守著河道,別讓金狗搶先把船燒了。」
呼延綽哈哈一笑:「這個俺熟!當年在宿遷,俺帶兵守過運河。水戰火攻,俺心里有數。等打下亭亭山,俺帶一隊人守住河道,保證金狗的船靠不過來!」
王昭一一記下,最后掃視眾人:「諸位,還有沒有別的?」
李應合上賬冊,緩緩道:「糧草。老神機營這點家底,撐不了幾天。打下靜封、萊蕪之后,繳獲的糧草要盡快運回山上。不然,咱們還沒困死金狗,自己先餓死了。」
「李應叔想得周全?!雇跽腰c點頭,「糧草的事,你來統籌。打下靜封,先運糧;打下萊蕪,再運糧;打通汶水,梁山泊的糧就能過來。只要撐過這一個月,往后就再不用餓肚子了!」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屋梁。
王昭深吸一口氣,走到廳門口,推開半掩的木門。秋風撲面而來,帶著山下隱隱的煙火氣息。他回頭望著那些跟了自己八年的老兄弟,又看看那些新來的徂徠山好漢,眼眶微微發熱。
「八年了。」他聲音有些沙啞,「八年,咱們在這山頂上,看過春天的花開,看過秋天的落葉,看過冬天的雪,也看過金狗在山下橫行霸道。今兒個,咱們要下山了?!?/p>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下山干什么?打金狗!」
「打金狗!」眾人齊聲怒吼。
「下山干什么?」王昭又問。
「打金狗!」吼聲更大。
「下山干什么?」他第三遍問,聲音已如虎嘯。
「打金狗!!!」吼聲幾乎掀翻屋頂。
王昭一把握緊腰間那柄跟隨自己多年的腰刀,刀鞘上的紅綢早已褪色,但刀鋒依舊雪亮。他大步走出廳外,站在寨墻上,望著北方若隱若現的汶水河影,聲震四野:
「弟兄們!準備!明夜子時,下山!」
聚義廳外,二百余名老神機營戰士齊刷刷站起。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那一雙雙眼睛,卻如同黑夜中燃起的星火,熾烈而堅定。
遠處,汶水靜靜流淌,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等待著被喚醒。
九月的夜風,帶著寒意,也帶著一股即將燎原的躁動。玉皇頂上,燈火漸次點亮,映照著那些整裝待發的身影。刀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火銃被仔細擦拭,箭矢一支支碼好。
劉尖子帶著幾個徂徠山兄弟,率先消失在夜色中,往靜封旗莊方向摸去。他們得趕在明晚之前,把莊里的布防摸清楚。
熊老五熊老六兩兄弟,帶著十幾個人,沿著東側山澗往下探路,確保那條秘密通道暢通無阻。
呼延綽和孫立、彭玘湊在一處,低聲商議著如何打亭亭山、如何守河道。三個老將,加起來一百五十多歲,此刻卻如同初上戰場的少年,興奮得兩眼放光。
李應坐在角落里,借著油燈微弱的光,一筆一劃地記著賬。那些泛黃的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著這八年來每一粒糧食、每一顆子彈、每一份藥材的來龍去脈。
王昭獨自站在寨墻最高處,望著北方。他仿佛看到,汶水河畔,火光沖天;萊蕪城外,殺聲震地;亭亭山上,梁山大旗迎風飄揚。他仿佛看到,那些被困在山頂八年的老兄弟,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下山去,走進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村莊、城鎮,走進屬于他們的戰場。
夜風呼嘯,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那口氣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霧,轉瞬消散。
但有些人,有些事,再也不會消散。
明夜子時,他們就要下山了。八年孤守,三千日夜,等的就是這一刻。
王昭握緊腰刀,刀柄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他低聲自語,聲音淹沒在風里,卻字字鏗鏘:「李寶團長,你等著。等俺們打下萊蕪,打通汶水,梁山泊的船,就能開到玉皇頂下了。到那時候,俺請你喝酒,喝咱們自己釀的酒?!?/p>
風更大,吹得寨墻上那面褪色許久的「舟山義勇」旗獵獵作響,仿佛在回應著什么。
遠處,汶水依舊默默流淌,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正在緩緩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