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趙恒敏感地抓住了這個詞。
陳昭這是什么意思?
他說水銀有毒,那朕豈不是......
趙恒想到自己所有的宮殿下面好像都埋著水銀,頓覺不妙,問道:
“陳昭,你怎么知道水銀有毒的?”
這是他第一次用嚴厲的語氣對陳昭說話。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陳昭“被嚇得”雙腿發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精神氣一樣,跪倒在地。
聲音顫顫巍巍,就像嘴巴里面裝了個不會停歇的發動機似的:
“這...這...水銀...有毒,臣...不應該...知道嗎?”
丁謂算是知道心里的不安感是從何而來的了,為了保證以后住在玉清昭應宮的官家,免受蚊蟲之苦。
他可是囑咐工人們在地基里多加了很多水銀!
若水銀有毒的話,那他豈不是成了謀害官家的罪人?
但想到以前建造宮殿也是往地基里面灌水銀,丁謂心里得了些許安慰。
老夫依從“祖宗之法”做事,有何過錯?
千百年來一貫如此,怎么到你陳昭嘴里,這水銀就成了有毒的東西?
嘩眾取寵!
應該是這個道理,沒錯吧?
丁謂用高分貝的聲音掩蓋自己的慌亂:
“陳昭,你在說些什么胡話?”
“《神農本草經》中有過記載:丹沙(朱砂),味甘、微寒。”
“主身體五藏百病,養精神,安魂魄,益氣,明目,殺精魅邪惡鬼。久服,通神明不老。能化為汞,生山谷。”
“你怎么敢說水銀有毒?你難道比編撰《神農本草經》的大夫們還懂藥材嗎?”
“祖宗之法”確實是個好東西,情況一旦有什么不對,就能把責任往這上面推,按規章制度辦事就是好啊!
陳昭確實不懂藥材,但古代的大夫們也不懂水銀。
千百年來吃死多少人了?
改過嗎?
合著死后尸身不朽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永生是吧?
陳昭匍匐跪地,恨不得將他俊俏的面龐壓到地里面。
現在什么都不要說,多說多錯,等趙恒問了再回答,裝好驚慌失措的樣子。
延壽宮內瞬間安靜下來,諸位相公們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存在,但此刻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若水銀真的有毒,那官家必然震怒,屆時很有可能起大獄,當初造宮殿的那批工匠一個都跑不了。
連喪五子的悲痛會讓一個父親化作魔鬼,更何況他還掌握一個國家的最高權柄。
趙恒深呼吸盡量平復著自己的心情,陳昭不說他還沒注意,這一講了他就發現:
這水銀能驅蟲,為何不能驅人?
之前許多無法理解的東西,他通通歸為鬼神之事,但若用“水銀有毒”來解釋,那就都解釋得通了!
“水銀有毒”這個結論,趙恒心里已經信了七八分,但他還是想聽聽陳昭怎么說。
萬一他的話里面有漏洞呢?萬一是陳昭判斷錯誤了呢?
人都會犯錯的,對吧?
不然的話...
是他將孩子們帶到宮殿玩耍、居住,他才是真正的劊子手...
趙恒看著跪倒在地的陳昭,面色陰沉,但還是竭力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陳卿,這‘水銀’有毒的說法你是從哪聽來的?”
“若是不實的話,朕可就要治你的罪了。”
“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陳昭雖看不到趙恒的臉,但“看得到”他的糾結。
趙恒現在不像是皇帝,更像是一個失去了兒子的父親。
只要陳昭想個差不多的借口講“自己說錯了”、“其實水銀沒毒”之類的話哄哄趙恒。
那他大概率也會捏著鼻子,繼續沉浸在自己給自己編織的美夢中不愿醒來。
群臣們也不用擔心趙恒大怒,攪得整個開封雞犬不寧。
只要糊弄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嗎?
怎么可能!
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聽到耳朵里的話也忘不掉。
無論趙恒多么想逃避,但...
他必須得面對真相了!
陳昭微微抬頭,但“不敢”直視趙恒的眼睛,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顫抖:
“臣某日回家時,路上突然有一個老道士攔住了我。”
老道士攔路,很標準的玄幻小說的開局模式,但在大中祥符年間,開封乃至整個大宋的道士數量都不少,也算是符合史實了。
“他上來抓住臣的手就是一陣亂摸,還盯著臣看了半天...”
這哪是什么道士,這分明是個變態吧?
“他手上的力氣奇大無比,連臣都掙脫不掉,只能由著他看著。”
連陳昭都掙脫不開的力氣,這得有多大?
“這老道士有幾分‘大隱隱于市’的世外高人的樣子。”
陳昭在趙恒心中一直是個忠心臣子的形象,講得話也沒什么邏輯上的錯誤,暫且先相信他。
只是這和“水銀有毒”有什么關系?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對臣說:‘道友,你有靈根啊!’”
對著陳昭稱“道友”,這不是降自己的輩分吧?
趙恒心里有點疑惑。
陳昭的【技能:天心】可是一直開著的!
感受到趙恒情緒的變化,要繼續說的話也暫時一頓,你的關注點怎么是這個?
趙恒受宗教荼毒不淺啊!
堅定了陳昭要和封建迷信做斗爭的決心。
“那老道士說,有靈根者,無一不是十萬里挑一的人才,若是在山野中清修,吞吐天地靈氣,勤加苦練數十載,便有希望一窺長生之門。”
長生!
是連唐太宗那樣的千古一帝都無法拒絕的誘惑!
這么好的機遇,怎么讓你小子遇到了?
但想想以陳昭展現出來的“天賦”,說他是有“大機緣”的人,好像也說得過去。
但趙恒此時還沒昏了頭,發現有不對的地方。
欲得長生要在山間清修數十載,哪你為何還在這里?
問道:“那你為何沒隨著那老道清修?”
陳昭恭敬地回答道:“清修數十年,不食人間煙火,即使能長生,與冢中枯骨何異?”
“臣愿以身侍大宋,于市井中留下自己的痕跡,清修數十載不抵人間一年!”
“呸,奸臣!”丁謂在心里暗罵道。
但這話對崇信道教的趙恒很管用。
他將跪倒在地的陳昭扶起,問道: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