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恒將手上的冊子交給周懷政,說道:
“照著上面寫的再做一遍。”
“是。”
然后環(huán)顧群臣,神色淡漠,無一人敢與這個憤怒的帝王對視。
“為何不報?”趙恒輕聲說道。
他的聲音如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湖面,激起的卻是驚濤駭浪!
帝王的第一刀砍向了陳昭!
但陳昭明明是發(fā)現(xiàn)“水銀有毒”的功臣啊,為何要這樣做?
也不怪趙恒,陳昭的冊子上面記錄的最早時間在六月中旬,離現(xiàn)在可有幾個月了。
如此重大的事,他瞞著不報,是想干什么?
帝王多疑!
延壽宮以后住的是未來的皇子,趙恒不得不多想。
陳昭“惶恐”,長征路已經快走到最后一步了,可不能在這里功虧一簣!
腦袋都快埋進了胸膛:
“報...報什么?”
“為什么水銀有毒,你難道不知道宮殿下面都埋著很多水銀嗎?”
晴朗的天空中突然乍起一道驚雷,延壽宮內的群臣紛紛跪倒在地。
“官...官家,難道...皇宮是...是用水銀...驅蟲的嗎?”
趙恒似乎想起來了,陳昭是第一次當修宮使,第一次建造宮殿,有些事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按時間線來算的話,延壽宮建成要等到冬天了。
但冬天可沒蚊蟲叮咬的煩惱,那陳昭也不該忘了驅蟲,就算他沒想到,那下面的工匠也不該忘記...
等等,趙恒又想起來了!
風油精!
他可還記得今年七月份的時候,開封就有“風油精”開始售賣了,聞著味道不錯,也有驅蟲功效,不過那時產量還小,價格昂貴,知道的人不是很多。
還有陳昭口口聲聲說的環(huán)保...
趙恒想明白了!
陳昭這小子嘴里喊得都是主義,腦袋里想得全是生意。
在延壽宮的工匠們往地基里面灌水銀之前,陳昭就做出了風油精,想再大賺一筆。
但是,原料短缺,今年的夏天是指望不上了。
陳昭就將寶押在了明年的夏天!
不給延壽宮驅蟲,冬天暫時發(fā)現(xiàn)不了,但到了夏天...
蟲子遍地爬!
又不可能把延壽宮整個掀開,做驅蟲處理,又想要高檔次,只能他陳昭的風油精了。
好算計!
當時他肯定拿風油精給工匠們看了,也一定宣揚了他的“環(huán)保主義”,特意囑咐工匠們不要為延壽宮做任何驅蟲工作。
他是延壽宮使,又拿出了風油精,在延壽宮內又深受工人們的愛戴。
他說的話,自然沒人會提出異議。
所以陳昭也不會知道宮殿會用水銀驅蟲。
按理來說有人做生意做到他頭上來了,趙恒應該生氣,但...
陳昭賣給宮中的風油精只要一貫一瓶。
那瓷瓶趙恒還見過,比在開封賣得要大上一圈(其實就是瓶子做得大些),量也比外面的足。
陳昭這人對宮中還是挺實誠的。
而且該交的稅一分都沒少...
這么一想,發(fā)現(xiàn)“水銀有毒”還是陳昭誤打誤撞出來了。
這小子還是個福星啊!
不然自己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知道“水銀有毒”的真相后,以前的那些宮殿趙恒怎么住得下去?
看著就心里膈應!
趙恒的面色緩和了許多,但這僅僅是對陳昭的。
陳昭也松了口氣,總算讓他蒙混過關了。
接下來就能做“壁上觀”了。
陳昭還只是個孩子,有些錯誤能夠被原諒,但你呢,丁謂?
這么多年了就一個少年發(fā)現(xiàn)了問題,剩下的人呢?
飯桶!
“丁卿,玉清昭應宮可用了水銀?”
趙恒的眸光輕輕落在丁謂身上,壓在他身上卻如千斤重擔!
目光是有重量的!
丁謂此刻已經快要將腸子悔青了。
建造玉清昭應宮時,為了討趙恒的歡心,他是頂著隔壁陳昭的壓力,逼著下面的工人做牛做馬,雖然錢沒少過一分,但活也沒讓工人少做。
陳昭修的延壽宮只有一座,想修好,幾個月便能完工入住。
但他修的玉清昭應宮可是共有二千六百一十座的宮殿群!
總不能在官家辦公、睡覺時修吧?
只能壓榨底層的牛馬,把一天當兩天用。
現(xiàn)在好了,水銀已全部灌入地基,上面的施工也開始很久了...
錢都快花完了,現(xiàn)在告訴我這都白建了...
“官家...用了...”
丁謂不敢隱瞞。
“嘭”!天青瓷做的茶杯在丁謂身邊爆裂開來。
沒直接砸在這位重臣身上,算是趙恒留給他最后的體面。
丁謂的身子緊緊蜷縮在一起:
“官家,臣無能,請求辭去玉清昭應宮使一職!”
臨陣脫逃可不是好漢所為,但趙恒心中已經有了更加合適的人選。
他在任上又出了這么大的紕漏,再霸著這個位子,那就是不識抬舉了!
“允!”
“呼~”丁謂泄了一口氣。
自己的小命和三司使的差遣是保住了,但短時間內怕是再難寸進...
“周懷政!”
“臣在。”
“你去皇城司點人,將宮中所有的道士,還有當初修宮殿的工匠全部抓起來,下獄,查,給朕徹查!”
“是!”
“不可!”
兩道聲音同時發(fā)出。
周懷政是太監(jiān),是趙恒的家臣,行事只要按著趙恒的喜好來就行了,但陳昭是大臣,水銀秘事也是他發(fā)現(xiàn)的,那要考慮的事情可就多了。
皇城司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群工匠受得了日曬雨淋,但絕對受不了里面的酷刑!
估計得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那群道士的死活陳昭不在乎,但工匠們的性命陳昭得保下來,不能讓他們成了自己登上高位的墊腳石。
陳昭爬起來,頂著趙恒冷峻的目光,向他行禮,說道:
“官家,那群工匠都是些沒讀過書的粗鄙人,您寬厚大量,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而且皇子即將降世,此刻再興大獄,恐有損皇子福報。”
“不如讓他們到玉清昭應宮將功補過,如此他們一定會為自己的無知而悔過、感謝官家的仁慈,并日日夜夜乞求皇子幸福安康。”
呵,陳昭還挺知道為皇子著想的嘛!
但也確實說得有道理。
長生的美夢被陳昭親手撕碎后,培養(yǎng)接班人又重新占領了趙恒心中的高地。
這個皇子可不能再出差錯了!
趙恒的戾氣少了很多。
陳昭獻天書、建延壽宮、發(fā)現(xiàn)“水銀秘事”,這都是在給皇子鋪路。
趙恒便給他一個面子!
“陳卿有心了,那那群工匠就交給你處置了,可不要讓朕失望!”
“遵命!”
再對著周懷政說道:
“朕要為皇子積福,但那群道士不夠老實,去叫開封府的人審問他們!”
趙恒的怒火總得找個地方來撒,苦一苦道士沒事的,開封府的人要比皇城司的“仁慈”,大概率沒有性命之憂。
罰完之后就輪到賞了。
“陳昭建延壽宮有功,升玉清昭應宮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