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是赦免了蒼山寨山賊們的罪行不假,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再怎么說他們也搶了來往行人的財物不是?
于是乎...
“看哪里好多人!“
雁門縣城門口,有一個百姓指著長長的隊伍大聲喊道。
“那是...怎么一會兒事?”
百姓們紛紛開頭看向城門口。
陳昭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后面跟著王浩,再后面就是被捆住雙手的幾個“山賊”,低眉順眼的,就像是個戰敗了的公雞一樣。
但再后面一些的“百姓”們神態又大有不同,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但被陳昭強行要求收斂些,因此顯得有些古怪。
方大壯跟在隊伍的最后面,但還有兩個人哪去了?
“那領頭的郎君好生俊俏,不知是否婚配,我家小女年方二八,美艷在整個代州都是出了名的,正好嫁與他!”
路邊一屠夫用抹布擦了擦自己油膩膩的手說道。
“哈哈,老張頭,你就愛說些胡話,就你家那姑娘的體型,坐在這郎君身上,怕是能把他一屁股壓扁,還有你知道他是誰嗎?”
邊上有人笑著說道。
“直娘賊,我家小女那叫豐滿,豐滿你懂嗎?那可都是吃肉養出來的!”
“還有你剛才的話是什么意思,這郎君什么身份?”
“他是咱們縣新上任的知縣!”
“啊?”昨天張屠夫有事去了,他還真不知道。
“竟如此年輕?”
“那可不,這位可是開封來的官兒,開封!”
“某可聽說了開封有一個叫什么...晏殊的神童,十四歲就被官家賜予了‘同進士’出身,咱們這位知縣今年可都十八了!”
“知縣怎么從城外回來?”
待陳昭的隊伍再走近些,百姓們才看清“山賊”們低著的臉。
“那低著腦袋的人,某看著好熟悉啊...”
陳二狗被陳昭打得鼻青臉腫的,一時認不出來很正常。
“能不熟悉嗎?”
“那人就是蒼山寨寨主喪彪!”
“我呸!直娘賊,他還搶過某的東西!還給自己取了個喪彪的諢號,某可還記得他的真名,就是陳二狗!”
看清了陳二狗的臉,街道旁的百姓們想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憶,情緒激動起來。
“他怎么會被知縣抓住?難道知縣今天上山剿匪了?”
陳昭沒有說話,他已經習慣了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之下,但王浩和方大壯可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大場面”!
被這種好奇、詫異中帶著一點點崇敬和羨慕的目光注視著,有點怪異...但感覺好像還不錯,腰板比以前挺得更直了!
陳昭將“山賊”一伙帶到了衙門口,他故意壓著速度,好讓更多的百姓注意到這只隊伍。
陳昭轉身,身后跟著他的百姓已經匯成一道長龍。
“看熱鬧”是刻在中國人骨子里的天性,雁門縣好久沒有什么有趣的事發生了。
因此看到陳昭領著一票山賊“招搖過市”,有許多的百姓甚至放下手中不要緊的活計,跟著陳知縣的屁股后面。
難道陳知縣來了,雁門縣就終于能太平了?
“你說陳知縣這是想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也就是新上任做做樣子罷了,你說這雁門縣的知縣換了幾個了?改過沒有?換湯不換藥啊!”
陳昭都殺到家門口了,還帶著他們剿了幾次都沒一點收獲的山賊過來,主管治安的縣尉魏玨再不愿意,也只能出來。
該到的人都到齊了,陳昭抬手,按下了這些爭紛,他這個知縣,在老百姓面前還是有點威信的。
說道:“本官陳昭,雁門縣知縣!”
“雁門縣苦山賊已久矣!”
“皇天后土,實所共鑒,本官在此發誓,只要本官還在任上一天,便與山賊不死不休,直至一方滅絕!”
百姓皆驚,他們上一個知縣在山賊猖狂的時候,就對剿匪之事十分上心,雖然英年早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這個陳知縣上任才幾天啊?
這才第二天中午吧?
就決定和山賊決一死戰了?
這份魄力與決心未免也太大了些。
陳昭身后的魏玨連連用袖袍遮蔽面龐,像是陽光太刺眼(但今天是陰天),實則是掩蓋心中的震驚。
這位陳知縣...未免也太猖狂了些吧?
陳二狗魏玨認識,他的田就是魏家買下來的,一個連血都沒見過的小角色,在雁門縣山賊群里排不上號的存在。
陳知縣該不會以為山賊都是陳二狗這種貨色吧?
心里想歸想,魏玨這個縣尉在頂頭上司發話后也是要拿出自己的態度的。
不然老大都沖了,你個小弟還在后面躲著,怎么,想等老大死后篡位嗎?
還是說...你和山賊有什么勾搭?
魏玨也學著陳昭的話大聲說道:“陳知縣的意思就是雁門縣衙門的意思!但是...”
一個人說了些什么,前面的話不重要,轉折后面的話才是重點。
魏玨明面上跟著陳昭的大方向走沒錯,但暗搓搓地總要弱化一點陳昭的那份決絕。
不然豈不是顯得之前剿匪無功的雁門縣衙門很沒有用?
“夠了,魏縣尉!”
陳昭預判了魏玨想說的話,但不會給他說話的機會!
“本官心意已決,勸我的人,本官一律當做山賊處置!”
“好,好兒郎!”百姓們贊嘆道。
看向魏玨的眼神也多了幾分不善:
“魏縣尉竟還想攔住陳知縣,不讓他為民除害,他該不會與山賊有染吧?”一個少年憤憤道。
“噓,慎言!”周圍有人提醒道。
但也只是讓他注意用詞和音量,對其中內容并沒有反駁。
魏玨的臉都綠了,他現在站在這里不是,回到衙門里也不是。
陳昭一句話就敗壞了他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這也正是他所想要的。
陳昭將陳二狗拉到身前,繼續說道:
“這個人,我相信鄉親們都認識。”
“陳二狗,呸!”有百姓朝他吐了一口吐沫,顯然與他有仇怨。
陳二狗腦袋昂著,但表情很是羞愧。
在路上,經過陳昭的“悉心教導”,他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陳二狗,蒼山寨寨主,曾多次帶領手下山賊打劫過往行人,對雁門縣經濟發展造成了難以估測的損失!”
“......”
“雁門縣百姓的生命安全遭到巨大威脅!”
陳昭說道。
有些名詞,百姓們聽不明白,但聽上去很高級的樣子,聽完之后只覺得這個陳二狗真是罪該萬死啊!
“其罪萬萬,難以明說,理應當誅!”
說著,陳昭抽出王浩腰間的佩刀,高高舉起。
這是要殺頭了?
一個不入流的山賊的命,魏玨不在乎,但他覺得這是陳昭在殺雞儆猴,像出言阻止一下,但找不到什么像樣的借口。
邊上的百姓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砍頭嘛,雁門縣好久沒碰到過這樣的大活動了。
只有一些母親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孩子太小,可見不得血腥。
可幼兒哪會乖乖聽話?
透著手指縫偷偷地看著。
陳昭的刀高高舉起,“嗖”的一聲,輕快落下。
陳二構綁在手上的麻繩應聲斷裂,似鐐銬一般掉落在地上。
百姓們想看到的血濺三尺的場面并沒有出現,在不解的同時難免有些遺憾。
陳知縣這是想干什么?
陳昭沒有解釋,而是將綁在“蒼山寨山賊”手上的麻繩全部砍斷,然后說道:
“蒼山寨眾人為生計所迫,無奈上山,期間未殺一人。”
“先賢曰:‘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陳二狗無食以果腹,此乃其之過也?此乃雁門縣知縣之過也!”
“本官在這里先向百姓們賠個不是。”
說著,陳昭的腰深深地彎了下去。
百姓們很是感動,他們是第一次看到會反思自己的大宋官員。
大宋禮遇士大夫,成了官員權貴,上頭的讀書人和下面的百姓就漸漸拉開了差距,平常遇見,不鼻孔朝天看就不錯了,還指望他們向你道歉?
做什么夢呢!
在陳昭這個年輕知縣的身上,他們看到了名為“希望”的光芒。
但有人就不開心了。
就是魏玨!
姓陳的這話哪里說的是自己的錯,他才來幾天?這分明是在罵雁門縣衙門,罵他們三大家族!
現在好了,以后百姓們想起陳昭,誰不得夸一句“好兒郎”?如此高貴的人物沒有低賤的塵埃襯托怎么行?
原來雁門縣衙門的所有人全成了他的墊腳石!
魏玨殺了陳昭的心都有了。
但他的憤怒可影響不了陳昭。
陳昭緩緩起身,身上多了一股“悲天憫人”的情緒,說道:
“蒼山寨為生計所迫,無殺人之罪,無可厚非,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在此赦免他們的罪行。”
百姓們沉默了,對山賊的“處罰”會不會太輕了?
怎么看都好像只在“剿匪”途中受了點皮外傷。
但也沒人出言制止,這年頭世道不好,誰每個親朋好友落草為寇的?
雖然可能一個是民,一個是賊,平日里的交流漸行漸遠,但那份在點點滴滴的日常生活中積累的感情,可不會輕易隨時間消亡。
陳知縣的剿匪政策寬松一些也是件好事。
他們也想要自己的親朋好友活著。
在想要“山賊去死”和想要“親人好好活著”的糾結中,有一位盲生發現了華點:
“陳知縣,若是有山賊犯了殺人之罪呢?”
終于有人發現了這一點,陳昭“桀桀桀”地笑了兩聲,聽得在場的百姓雞皮疙瘩起了一地!
“犯了殺人之罪?很簡單,一命抵一命,那就弄死他們!”
“本官說了,我與山賊不死不休!”
“殺過人的山賊就是披著人皮的野獸!日后雁門縣衙門將會把追擊山賊當做第一要務!”
“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原諒他們是佛祖的事,而本官的任務就是送他們去見佛祖!”
“在山寨里抓到就當場斬殺,在雪隱(廁所)里抓到就溺死在污穢里!”
陳昭的話通俗易懂,盡顯其剛烈的執政風格,甚至有點血腥暴力,但為什么百姓們聽著卻感覺熱血沸騰呢?
燃起來了!
“好,好得很啊!”
百姓們并不在乎你的執政綱要是什么,只要你能帶領他們走向一個吃得飽、穿得暖的世界,他們就愿意追隨你。
現在的雁門縣民生凋敝,百姓苦山賊久矣!
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有膽識、有想法的知縣,百姓們當然會盡可能地為他提供支持。
“陳知縣來了,雁門縣就要太平了!”
“某早就看那群山賊不順眼了!”
......
讓百姓們好好宣泄一通情緒后,陳昭才示意他們安靜下來,說道:
“對于主動歸順的山賊,無殺人之過的,本官愿既往不咎,并且會分發田地給他們耕作,讓他們有謀生的資本,本官說到做到!”
說著,陳昭從懷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打地契,先向百姓們展示一番后,挨個分發到蒼山寨山賊,不,是普通老百姓手中。
雁門縣的土地大多集中在三大家族手中,但他們也不敢做得太過,衙門的賬目上也就象征性地留了不到千余畝田地。
春耕還沒有開始,陳昭每戶象征性地發了十畝薄田,再多的話他也沒有了。
接下來得快點解決三大家族,從他們手中奪得土地才行...
陳昭繼續說道:“蒼山寨寨主陳二狗,雖是可憐之人,但亦有可恨之處,過往行人深受其苦,不可不罰。”
“其人三年內留足口糧后,應繳賦稅上漲一成,以做雁門縣衙門公用,你可服氣?”
現在雁門縣苛捐雜稅眾多,自己吃飯的糧食都不一定夠,所以陳昭補了一句“留足口糧”,算是安撫投誠山賊的心。
不然我當農民吃不飽,當山賊也吃不飽,那我過來投誠干什么?
當山賊至少快活一些!
至于苛捐雜稅...
該取消的肯定會取消,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得先去抄了三大家族的家才行,離收稅的日子還很長呢!
“只賊首有此懲戒,其余山賊一律既往不咎!”
山寨的寨主一般日子過得比手下山賊要好一些,他們對投誠的意愿不大,更別說還有懲戒。
放過普通山賊,只“誅”賊首,就是為了讓下面的普通山賊“逼宮謀反”!
畢竟陳知縣沒放過你,但放過了我們啊!
寨主,您總不能阻擋我們奔赴更加幸福的人生吧?
陳二狗還能說什么呢?
陳知縣這種大人物給足了他面子,他若不識好歹,給他的可不是“甜棗”,而是“大棒”了。
“服氣,草民愿意多交一成賦稅!”
“很好。”陳昭點點頭。
處理完蒼山寨眾人,接下來就得招兵買馬了,剿匪隊只他們五個可不行。
問道:“本官欲擇良士助雁門縣剿匪大計,誰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