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確實有些冒昧。
族譜是一個家族的靈魂所在,有著不得隨意翻看,不得借閱與外人的規定。
但聯想到陳昭為了求得被他深深傷害過的嚴家的合作,拜了嚴家祖祠之后,再說這話...
倒有些合情合理。
挺符合陳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物形象的。
讓人不禁懷疑,拿到嚴家族譜的下一步,他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名字寫上。
連嚴檜都懷疑,嚴家是否有足夠大的能力,值得陳知縣如此重視。
陳昭也怕拿不到嚴家的族譜,繼續開出自己的條件:
“嚴家主,春耕之時快到了,糧食問題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本官的日后的工作重心就要放在農事上面。”
“衙門事務繁重,你要多擔待些!”
知縣多勞,汝當自勉之。
春耕?
叫那群刁民自己去琢磨就好了,他們這種官老爺,就應該舒舒服服坐在衙門的大椅上,掌管治下百姓生死,偶爾發發善心,救幾個長得漂亮的小娘子大寡婦。
也學著那群刁民面朝黃土,背朝天,這不是腦袋被驢踢了是什么?
嚴檜狐疑地看向陳昭,而陳知縣表情真摯,不似作假。
這是想放權予我...
他想要什么?
就為了一本族譜?
難道陳昭還打算殺了我嚴家上下不成?
將這個荒唐的理由拋之腦后,不就是搖人打算毀了陳昭的政治生命嗎?雖然執行的途中發生了一點小意外,差點連著陳昭的物理生命一并毀掉了...
但陳知縣自己都說了是馮、魏兩家所為。
不會的,不會的...
拋開陳知縣的目的不談,聚焦在他的行為本身。
陳昭這是在分享一縣之主的權柄!
甚至不能叫分享,陳昭自個自貶身份,甘與城外農民為伴,將城內之事盡數交給嚴檜,這和親手將他送上知縣之位有什么區別?
“干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
嚴檜不是這種人。
但享知縣之權柄,這可不是小利,為它暫且忘一下命,情有可原!
在這個還沒有生產出鴉片、海洛因...的年代,“權力”就是獨屬于所謂上層人物的“毒品”,只要沾上一點,就再也忘不掉了。
陳昭所使的就是堂堂正正的陽謀,直指嚴檜這個萬年老二的人心。
只要稍微言語挑逗一下,嚴檜的眼睛就會被迷霧遮擋,只看得見那名為“知縣”的寶座,而看不到座下的...代價!
而且陳昭也沒說謊話,時近三月,春耕才是頭等大事。
而且離雁門縣賊患徹底肅清,也只差最后一步了。
衙門內瑣事繁多,交給嚴檜處理,他為了表現自己,定將盡心盡力。
還能看著嚴家和馮、魏兩家狗咬狗,豈不美哉?
“陳知縣...下官...定不辱使命!”嚴檜興奮地說道。
然后什么“族譜不得借予外人看”的祖宗之法,也都拋之腦后。
什么外人?
陳知縣分明是我的衣食父母!
將族譜從上鎖的箱子里取出,然后塞給陳昭。
只希望他快點拿回家去看,然后早日做好衙門工作的切割。
......
嚴縣丞也真是天真。
豈聞這世間權柄,有不武斗而自動讓出者?
要不了多久,雁門縣三大家族的武裝力量都將死絕。
能打的只剩下剿匪隊一支...
到那時,他們還不是任陳昭揉圓搓扁?
暫且先讓他嚴檜再快活一些時日!
馬車將陳知縣送到城門口,陳昭就在此眾目睽睽之下下了車。
上次和馮、魏兩家合作,還是悄咪咪的,他們送進剿匪隊的人,也沒讓陳昭難堪,是憑自己本事就能打進剿匪隊的角色。
百姓們還不知陳昭和兩家之間的彎彎繞繞。
在他們心中,陳昭還是那個一心為民,敢與山賊做斗爭的“陳青天”!
但現在陳知縣從嚴家的馬車下來...
好像也沒什么,陳知縣又沒干什么傷天害理的事。
官吏和地方豪強勾勾搭搭,這不就是我大宋的“祖宗之法”嗎?
最多百姓們看向陳昭的眼神中多了些異色,再過激的行為也沒做出來。
但想到陳知縣是去參拜嚴家祖祠的,百姓們心中就有些不舒服,他下車時,手上還拿著東西,該不會是嚴家的族譜吧?
越看越像,有百姓不禁罵了陳知縣幾句。
讓他們罵!
雁門縣的百姓們是淳樸的,知縣做得好就夸,做得不好就罵,這很正常。
陳昭如此“招搖過市”,一是讓嚴檜放松警惕,好好做他的“知縣大夢”。
二是在一段時間,真相大白之后,讓百姓在心中產生愧疚感。
想要富,先修路,多建廠!
其中不免要占有百姓的一些耕地,就雁門縣的環境,光基建就要花掉衙門一大筆錢,哪還有余錢以遠高于市場價的價格從百姓手上購買田地?
雖然封建社會,陳昭可以強力逼迫百姓以市場價,甚至是超低價賣出,但此非君子所為也!
主動讓百姓誤會他,然后當一切落幕后,心中對陳昭的愧疚,還有對陳昭雷霆手段的恐懼,會使后來的工程的順利推行要容易很多。
為官者,與百姓之間的距離還得把握住分寸才行。
人言可畏啊!
......
陳昭就著樣頂著百姓們的目光,坦然地踏進官邸。
一進門,就看見丁芷在幫著幾位嬸娘整理著曬干的衣物,而秦平安站在一旁,看到陳昭,眼神中帶著驚恐。
陳知縣,我沒有背叛您,是...是她們逼我說的!
身段窈窕,衣服雖穿得嚴嚴實實的,未露春光。
但人間絕色,豈是幾件衣服就能遮擋住的?
昨日才搬家,只轉移了床榻過去,還有許多日常用品留在官邸沒有動。
幾位嬸娘年紀也不小了,其子年幼,丁芷也來幫忙做些活。
“丁娘子,在收衣服呢。”陳昭走過去,向丁芷打著招呼。
但丁娘子今天心情可能不怎么好,看到這個在金錢口中護她安危的少年郎,竟沒有什么好顏色看。
盡力向在面部表情上表現出她的不滿。
但在陳昭眼中卻是秀眉微蹙,憤怒沒看到,面容古怪的美人倒是有一枚。
“丁娘子,這是...身體有些不舒服?”陳昭關切地問道。
“陳知縣上了嚴家的馬車,去參拜嚴家”的消息早就傳遍整個雁門縣了。
更有甚者,已經出現“陳知縣其實是嚴肇私生子”的謠言。
至于為什么姓陳而不姓嚴,是因為嚴肇當初拋棄了陳昭母子倆,陳昭是隨母姓的!
母親受辱,郁郁而終,但陳昭自己爭氣,磨礪自己的本領,討得官家歡心。
他來到雁門縣不是被貶,而是他自己主動向官家請求的!
他要回來和嚴家了解這段恩怨。
這么一想...其實有些道理。
陳昭一劍捅死他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嚴成,就是想報復他的便宜爹爹!
這次去祭祖,其實是去認祖歸宗的!
奶奶的,這謊言還編得挺有邏輯的。
除此之外,還有諸如“陳昭其實是嚴檜私生子,拜世外高人為師,此刻回來,是為了助其父奪取嚴家祖宗基業。”等等。
群魔亂舞,千變萬化。
陳昭雖為了丁娘子的人身安全著想,邀請她當自己的鄰居,但也從沒限制過她的自由。
這些謠言,丁芷走了一路,也就聽了一路。
陳昭這小子看著眉清目秀的,實際上他是一個狗官?
我竟然會對一個狗官產生好感?
陳昭是嚴家私生子這種狗血謠言,丁芷肯定是不信的。
但“陳知縣去嚴家祖祠參觀”這不是謠言,這是事實!
丁芷想知道更多,回到家中向嬸娘撒撒嬌,她便領著丁芷去見了知情人之一的秦平安。
只要眼睛不瞎,就看得出來陳知縣對這個丁娘子的感情不一般,指不定以后她就是知縣夫人了。
可不能在她面前留下“心口不一”的壞印象,秦平安只能實話實說。
但秦平安自己也摸不清陳知縣是想要干什么,雖然他已經盡力刨除自己的主觀意愿,只描述客觀事實。
但客觀事實就是陳昭去給嚴家裝孫子了!
不可避免的,丁芷就誤會了。
看著陳昭關切的眼神,丁芷心中的火氣更甚。
她不需要狗官的關心!
當初就該讓這個狗官凍死在盈翠山上!
沒好氣地說道:“你踩到我的影子了!”
說完,還故意用自己相比于陳昭來說十分柔弱的肩膀去撞他,結果陳昭巋然不動,還把自己撞了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丁娘子實誠啊!
有十分的力絕不用八分。
陳昭想要去攙扶一下,結果被罵了句“狗官!”
然后看到丁芷頭也不回地跑回自己屋中。
“唯小人和女子難養也,圣人誠不欺我!”陳昭在心里嘆道。
“陳知縣...”嬸娘走到陳昭身邊。
丁芷才認識陳昭多久?有些誤會很正常。
但嬸娘可是在陳昭剛來雁門縣時就認識了他,一個在漫天風雪中,能對一伙“山賊”伸出援手的,肯定不會是狗官。
“丁娘子,她脾氣有些大,您多擔待一些...”
“我知道了。”陳昭點點頭。
丁芷這可不是刁蠻,倒有幾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俠模樣,更有魅力了。
另一位嬸娘頓了頓,繼續說道:
“陳知縣,人與人之間...會產生很多誤會,但既然是誤會,只要把話說清楚就好了,不然...”
不然兩人就會漸行漸遠,直至形如陌路。
陳昭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好男兒,經過昨天的相處,丁芷也自有其風度,配陳昭,也不算委屈他。
嬸娘還是希望這兩人能走到一起的。
陳昭聽出了嬸娘的言外音,點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待會兒就去和丁娘子說清楚,就先請嬸娘們幫我把丁娘子‘堵’在府內,可不能叫她跑了!”
“那當然。”
對這位年輕后生的未來大事,嬸娘們還是很上心的,很快就去隔壁哄著丁芷了。
當嬸娘們走后,秦平安才敢過來:
“陳知縣,我...”
陳昭抬手止住,不必多言!
“將王浩他們三人叫來!”
預感有大事要發生,秦平安撒腿就跑。
......
不多時,四人齊聚于官邸。
“陳知縣,你叫我們來何事?”王浩問道。
陳昭將手中的嚴家族譜遞過去,問道:
“知道這是什么嗎?”
“嚴家族譜。”
“那上面寫了什么?”
開玩笑!
除了方大壯有點底子以外,剩下三個能寫出自己的名字就算他“才高八斗”了,還想看書?看個屁!
“陳知,我勉強認識一些...”方大壯說道。
“那好,這事就交由你負責了,有信心嗎?”
“定不辱使命!只是陳知縣...你要我干什么?”方大壯問道。
在別人家的族譜上畫上痕跡是一種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陳昭用手在一個名字的上空畫了一個圈,說道:
“他的子孫后代,叫什么、在哪里干什么事,方叔你都得給我調查清楚。”
“陳知縣,您想干什么?”
有族譜,這事難倒不難,只多耗費些功夫罷了,但方大壯實在理解不了陳昭想干什么,或者說,他猜到一個可能,但不敢確定。
你可以裝孫子,但你不能真孫子!
陳昭“桀桀桀”地怪笑,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但本官不是君子!”
“嚴家要付出代價!”
陳昭圈的那個人名就是嚴肇和嚴檜的爹爹。
他奶奶的,陳昭穿越回來,是來改變大宋的,可不是回來受嚴家的鳥氣的!
他隱忍數日,就是為了拿到嚴家族譜,然后...
挨個點名!
好家伙,方大壯四人直呼好家伙!
本以為陳知縣背叛了激進派,變成了保守派,沒想到他覺得激進派不夠激進!
陳知縣他沒有背叛革命,他只是想滅了嚴肇還有他的兄弟姐妹罷了,他有什么錯?
方大壯呼吸急促,如此宏大的任務,他竟有幸參與,以后在飯桌上和別人喝酒,這不得吹上一輩子?
嚴家差點害得他們家破人亡,有機會反打回去,這不得拼命的干?
王浩三人恨得捶胸頓足的,當初自己就應該多讀點書,不然這好事哪輪得到方大壯?
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啊!
“四月初之前一定要收集好。”陳昭說道。
四月初,趙禎就應該要出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