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縣,您行事如此‘張揚’,不怕百姓們誤會嗎?”王浩問道。
大宋官員,所行所思,最重的就是自己的名聲。
事寧愿不做好,但自己的“好名聲”一定要保住。
于是乎,大宋官場上就多了許多“不粘鍋”的出現。
但“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大宋還是有不少將國家放于自己身前的能臣的。
比如寇公。
當初王超率十萬大軍龜縮在定州城內,也不知他是投是慫。
那一刻,五代武人的榮光盡數加于其身,好好幫大宋君臣回憶了一番那個“人命如草芥”的混亂時代。
而寇準硬是能頂著所有壓力,強逼著趙恒上前線。
萬一,王超真帶著十萬大軍降了遼人,那寇準就大宋的罪人,世世代代都要被人所詬罵的那種。
但他還是去了。
原因無他,澶州城需要趙恒,需要他寇準,就去做了而已。
但當初寇公是沒了辦法才當初天子上前線,而陳知縣,明明可以隱忍不言...
為何要鬧得人盡皆知?
王浩他們也是為陳知縣著想。
“且叫他們誤會去!誹我,謗我,贊我,頌我,皆非我!”
“百姓們在這件事上漲了記性,日后衙門的政令,看似有害,他們就會想起此故事,衙門的工作的開展就方便許多了。”
王浩等人了然。
難怪陳知縣能成為天子心腹、大宋能臣,他一言一行,都有他的道理在里面啊!
......
陳知縣在百姓們面前的口碑可以暫時崩壞一下,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但在丁娘子面前可飛不動了。
嬸娘說得沒錯,人與人相處之間,會產生許多誤會,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說清楚就好了。
衙門近日的要緊事都只和剿匪有關,在訓練場也可以處理,剩下的就一并打包給嚴檜,明日,陳知縣就會搬到城外,專注于“春耕”一事。
丁娘子也不似籠中金絲雀,陳昭在縣城里給她找了份活計做。
她即然常常上山采藥,想必對藥理一定有所研究吧?
先去藥房抓抓藥,順帶跟著老郎中學習一下。
那么代價呢?
剿匪隊的傷藥都得從他們藥房那購買...
今日不把事情說清楚,在丁芷的刻意回避之下,兩人見面的次數可沒多少了,甚至接下來一個月都見不到丁芷一面。
走到隔壁院中。
嬸娘們見陳昭來了,也就識趣地走開,將空間留給兩人。
陳昭緩緩向丁芷逼近,丁芷不爽,始終和陳昭保持著距離。
她跑,他追,她插翅難飛。
這院子是陳昭用自己的“私房錢”租下來的,倒也寬廣,兩人就這樣繞著院子跑了兩圈,也不知疲倦。
丁娘子明明可以走進院子里,關上門窗,徹底隔絕和陳昭的聯系,但她沒有這樣做。
因為丁娘子雖然不理解陳昭為何要這樣做,嘴里罵著他“狗官”,但心里還是想聽他解釋的。
但陳昭偏偏不說,陪著她轉圈圈,那就慢慢耗!
看誰耗得過誰,哼~
正在氣頭上的女人,比過年殺的年豬都難抓。
陳昭也不與小女子一般見識,主動開口,說道:
“丁娘子,我想...我們當中或許有些誤會。”
丁芷陰陽怪氣地說道:“那是,我還誤會陳知縣您是個良家子呢,沒想到是嚴家的私生子!”
聽得出來,丁芷對嚴家深惡痛絕。
但想想也是,嚴成還活著的時候,有他和他的狗腿子在,雁門縣哪個有姿色的女子敢上街?
只能穿上裹胸布,再在臉上抹點爐灰。
更別說他家的田地也是很久以前就被嚴家豪取搶奪去了,不然丁芷她爹爹也不會選擇上山采藥這條路,安穩種田不好嗎?
山上光毒蛇的數目就不少,更別說還有可能隨機刷新金錢豹這種中型野獸。
依山傍水在宋代可不是一個好詞。
大宋不抑致土地兼并,雖然沒有嚴家,也會有魏家、馮家吞并了丁芷家的田地,但這并不妨礙她將仇算在嚴家身上。
雁門縣好不容易來了個有能力的好官,結果他轉頭去給嚴家當孫子,這叫丁芷心中如何不會有怨氣?
但嘴上罵歸罵,丁芷躲閃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且聽他如何解釋!
“丁娘子,可知‘眼見不一定為實’?”陳昭問道。
丁芷一頓,這道理她當然知道,山上有不少藥材長得相似,但采摘方法各有不同,若一個不注意,就有可能損傷藥力,那可賣不出好價錢了。
再者,丁芷家中不富裕,每日最常見的調料就是生姜了,在這上面吃過不少的虧...
現在回想起陳知縣剿山賊、分田地的行為...
自己是不是太情緒化了一些?
見丁娘子半天不說話,若有所思的樣子,陳昭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昔日,孔圣人與弟子在陳國、蔡國之間被困絕糧,七天七夜粒米未進,為了活下去,孔圣人只能白天躺著睡覺,保存體力,讓學生顏回外出乞討。”
“顏回討米回來后,生火煮飯。飯快要熟的時候,孔圣人看見顏回用手抓鍋里的飯吃,心里頗有怨言,我還沒吃吃呢,你小子倒先偷嘴了,你平時表現的溫和孝順,原來都是裝的!”
“沒多久,飯熟了,顏回請孔圣人吃飯,孔子假裝沒看見顏回抓飯吃的事情,而是編了個謊話,來擠兌顏回。”
“剛剛夢見我的先人,我自己先吃干凈的飯然后才給他們吃。”
“顏回曾是孔圣人最喜愛的學生,知道老師這是誤會了自己,趕緊解釋道。”
“夫子,我剛才是因為碳灰飄進了鍋里,弄臟了米飯,現在糧食這么難弄,丟掉了太可惜,所以,我才抓起來吃了。”
“孔子聽完顏回的話,這才恍然大悟,長嘆一聲,對眾子弟說:‘唉,是老師錯了,我是太相信自己眼睛看見的了,但是眼睛也不一定可信。’”
“丁娘子,這‘故事’你以為如何?”
“誤會”、“擠兌”...
陳知縣這是在指桑罵槐啊!
他是那個通情達理、敬愛師長的顏回,自己倒成了“誣陷忠良”的孔圣人了。
但他似乎說得沒錯...
丁芷俏臉一紅,大大方方地問道:
“那陳郎君,你此意何為啊?”
陳昭想了想,和王浩他們那種五大三粗的漢子明說不要緊,但和丁芷這種沒怎么見過血的小娘子說,他打算殺了嚴肇全家...
會不會太粗魯了些?
但又不得不說...
只能隱晦地提醒道:
“本官這是在對嚴家做人口普查,人口普查,丁娘子,你知道吧?”
“就是要弄清嚴家上下一共有多少人,他們都分布在哪,至于為什么這樣做。”
“我只能說...為了雁門縣的穩定。”
丁芷剛才只是被惱怒沖昏了頭腦,回過神來,仔細琢磨陳昭的話。
為了雁門縣的穩定...
山賊一直在威脅著雁門縣的穩定!
陳昭來了一個多月了,啥事沒干,就在剿匪。
他的意思該不會是嚴家有人上山當山賊了吧!
而且以嚴家的體量,他們的人絕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山賊,最次都得是一個小山寨的賊首。
想到這里,丁芷驟然瞪大眼睛。
再想到陳昭對山賊不留余地、趕凈殺絕的態度...
他該不會想以此為由,把嚴家上下殺個干凈吧?
此刻,陳昭那張俊秀、人畜無害的臉在丁芷的眼中蒙上了一層血色。
情不自禁地問道:“陳郎君,你難道想把嚴家都...”
丁娘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陳昭抬手,做了個“噓聲”的動作,說道:
“噓!丁娘子,嚴家世代忠良,為雁門縣的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有些話你不可以亂說啊!”
“呸!這些當官的,總是嘴上說著一套,實際做的又是另外一套!”丁芷在心里腹誹道。
但這樣的陳昭...她并不討厭。
雁門縣百姓苦嚴家已久矣!
想到未來的“盛景”,丁芷還有些小興奮呢。
現在看來是自己誤會了陳昭,他還是原來那個好官!
犯錯了要承認自己的錯誤,挨打要立正。
丁芷微微欠身,向陳昭致歉,說道:“陳知縣,是妾身誤會您了...”
陳昭擺手,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無事,若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如何能成大事!”
“沒有覺悟”的丁芷感覺被冒犯到了。
接著,陳話鋒一轉,說道:“丁娘子,你還是不夠了解我啊!”
是個人都聽得出來陳昭是什么意思,丁芷只覺得他好笑,還有點可愛。
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道:
“這倒沒錯...那妾身該如何了解陳郎君你呢?”
魚上鉤了!
“丁娘子,可曾讀過經史典籍?”
“未曾,只在茶館聽人說過幾段書罷了。”
“那怎么行,圣人之說里面可蘊含著無窮的智慧,丁娘子你沒看過太可惜了。”陳昭嘆道。
“說得也是,但妾身家貧,從何得書以觀呢?”
陳昭露出了馬腳,笑著說道:“那我教你啊。”
“好。”
......
讀書先認字。
陳昭決定先教丁芷認字。
陳昭仔細研墨,筆頭微微粘濕,筆尖在紙張上微微劃過,留下的墨水剛剛好,多一分則透,少一分則淡。
能從字中反映出一個人的精神面貌。
陳昭寫出來的字也是剛勁有力,字形挺拔,似文人傲然于天地之間,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和他本人倒是一模一樣。
陳昭先是和丁芷講解了一番這幾個字的來歷、用意,還有寫法的技巧。
“丁娘子,你照著這幾個字寫一遍。”陳昭溫和地說道。
丁芷拙劣地模仿著,學著陳昭。
動作是一氣呵成的,字是龍飛鳳舞、慘不忍睹的。
她自己看了都有點不好意思,那筆多用點力紙就染上了一片墨色;少用點力寫出來的字就如胡須一般細長。橫不收尾,豎不出鋒,歪七扭八的字和美麗大方的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可算等到這個時候了!
陳昭寬厚的大手蓋住丁芷的小手,幫她握筆,小心翼翼的,生怕丁芷會因為害羞掙脫出去。
陳昭彎彎繞繞這么久,不就是想創造機會和丁芷接觸嗎?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而丁芷只是臉紅,卻任由陳昭握著。
她不過是想識字而已,她有什么錯?
耳旁傳來陳昭溫和的聲音:“力在筆尖,執筆法你還沒學,到時候我再教你,現在我帶你寫一遍,你找找感覺。”
丁芷勉強從牙縫里擠出一聲細若蚊蠅的聲音:“好~”
于是,陳昭便帶著丁芷動了起來。
再寫過兩遍之后,陳昭依依不舍地松開了手,不是他的任務完成了,而是丁芷整個人都“紅了”,體表的溫度都往上漲了兩度。
陳昭咳嗽一聲,緩解尷尬,說道:“丁娘子,你再自己寫過一遍看看。”
于是在陳昭的指點下,丁芷執筆時掌心虛空,手掌豎直起來,手腕與桌面平行,筆尖與紙面平行。
一切準備就緒之后,丁芷寫下幾個大字,在陳昭看來,這字與先前相比已是秀麗了許多,還多了幾分靈氣在里面。
這就是自學與有老師的區別,如果自學毛筆字,毛筆的握法、下筆的力度等等自己都注意不到,可能一錯再錯,離寫好字越寫越遠。
但有一個好老師就不會這樣,這些錯誤都會在老師的監督下得到糾正,在開頭就領先別人。
見丁芷進步神速,陳昭在為她感到高興的同時,心中不免也多了幾分自得:
難道我真的是一個好老師?!
以后去當個私塾先生也是可以的嘛!
夸贊丁芷一句:“寫得不錯。”
隨即板起臉來:“但還需努力,這離想讀懂經史典籍還遠著呢,來,我再教你一遍!”
你這哪是想教書,分明是想吃人家豆腐!
可憐的丁芷就這樣被陳昭玩弄于股掌之間...嗎?
別忘了丁芷以前可是靠采藥為生的,略通藥理。
那可是她一本醫書一本醫書地讀下來的,她其實是識字的!
也就是說,丁芷的字寫得好,和陳昭教不教得好沒多大關系,純粹是人家丁娘子本來的底子就在那里。
就是在陪著陳昭“胡鬧”!
可憐的陳昭就這樣被丁芷玩弄于股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