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一望無際,舉目所望看不到一點起伏的坐落于華北平原的開封,行政區域劃分和現在的山西大部分重合的河東路,地勢則是一片高低起伏、崎嶇不平。
但河東路土地不平整的現象較為普遍,但還是有一些地方,相對來說地勢平坦、土壤肥沃。
比如雁門縣就坐落于忻定盆地之上,西北和東南面被群山包裹,但主要的農耕區還是挺平整的,是一塊寶地。
陳昭身著官袍,行于平整的土地之上,嗅著泥土的芬芳。
雁門縣匪患未徹底根除,但那群山賊已無力再作亂了,被徹底剿滅只是時間問題。
剿匪隊在陳昭的調教下,已經具有相當的戰斗力了,也不需要陳昭和看寶寶一樣看著,王浩就帶得挺不錯的,此事便全交予他負責。
按理來說,雁門縣種地的都是農民,怎么還要陳昭去指導生產?
沒辦法,雁門縣或者說整個河東路的農民多,但經驗豐富的農民卻很少。
宋遼之間持續了二十五年的戰爭,河東路就是首當其沖的那一路,幾乎被打成了一塊爛地,農業生產最先受到沖擊。
為扭轉五代亂象,大宋官方鼓勵百姓讀書,但讀書識字可是要花大量的時間還有許多真金白銀進去的。
以封建時代的生產力,平民百姓不被餓死就算好事了,那還有閑錢和余力去讀書?
農民大多不識字,他們農作的經驗全靠長輩口口相傳。
但是,在景德元年時,遼軍大舉南下,一路直撲澶州,離大宋都城開封只有一日之遙,期間幾乎未攻克任何宋軍軍事重鎮。
好,那么好!
遼軍的補給從何而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宋...自然是吃宋了!
有部分還能拖家帶口,跑到城池避難,但大部分只能待在原地等死。
這時,掌握著大量農業生產知識的老者,體弱多病,便是最先在亂死中死亡的角色,他們的“經驗之談”也來不及交給自己的子孫。
河東路如此,雁門縣亦是如此。
但經過五年多的休養生息,情況應該有好轉才是啊?
很可惜,并沒有。
我大宋不抑制土地兼并,三大家族為非作歹。
使得雁門縣農業生產恢復緩慢,逼得不少農民落草為寇。
現在陳昭廣施仁德,勉強把那群山賊又變成了良民,但耕種之事早就忘了個一干二凈。
這知識...可是吃飯的東西,也不要指望那些頂著三大家族的高壓,在農田上茍延殘喘的農民和他們分享。
歸順的百姓多是在二月份得的田地,以雁門縣的氣候條件,春小麥是種不了的,只能種冬小麥。
但冬小麥是秋種夏收,現在才初春,期間隔著小半年呢!
土地上不種些什么,豈不是荒廢了?
只能由陳昭出手幫扶。
永消匪患可不只是讓山賊下山這么簡單,得給他們找一份能過安生日子的營生才是。
回想起每剿匪完回來后,雁門縣百姓看到自己時的歡呼雀躍的模樣。
陳昭心里不禁泛起一陣自得:“雁門縣百姓窮是窮了點,但還是十分淳樸的...”
“對了,這田地里...咋沒看見人啊?”
這一塊劃給歸順山賊的田地不少,他們應該抓緊時間好生經營才是,人呢?
將目光放長遠些,才看到前方百米處,烏泱泱地圍了一大批人,依稀還聽得到吵鬧聲,隨即亂作一團。
發生了什么?
陳昭走進些一探究竟。
......
“謝順,這五畝田地是高三哥辛辛苦苦開墾出來的,你憑什么說是你的?”一老實憨厚的漢子背后的同族罵道。
宋代是抑致土地兼并沒錯,但也沒說不鼓勵百姓去耕種田地??!
比如至道元年(995)時,宋太宗就曾下詔:“近年以來,天災相繼,民多轉徙,田卒污萊”,“應諸道州府軍監管內曠土,并許民請佃,便為永業,仍與免三年租稅,三年外輸稅十之三。”
總之,就是誰開墾的荒地就是誰的,還享有免稅和減稅的優惠政策。
但這地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在山上的荒地且不說,就算是平地上的荒地,有牛犁地的話,一個人,需要半天犁地,半天清除大的石頭。
然后第二天再開始清除稍小一些的碎石、荒草宿根、打碎板結土塊等,總共加起來一般需要兩天到三天時間,能徹底整理成平地。
這一切的前提是有牛耕、犁具、鐵制耬、耙、鋤、镢等器具......
這是五六十年代農村開荒的進度......
在宋代,估計需要的時間得嚴重加倍,其中的牛耕就不能保證,鐵質的農具也肯定不如五六十年代農村。
好不容易翻整好的土地,又沒多少肥力,還要細心呵護一番才能種上莊稼。
高世界好不容易才開墾完了五畝荒地,正打算報上衙門,拿得地契,這時,謝順又跳出來想占為自有。
話說這謝順也不是什么簡單人物,他可是當初陳知縣號召山賊下山時的“第一批歸順者”!
是陳知縣政策最積極的響應者!
現在誰不知道陳知縣對這群從山上下來的“順民”非常重視?
這就是政治正確!
要是打擊了他們的積極性...
沒你好果子吃!
高世很感激陳知縣帶著剿匪隊掃平山上匪患,還百姓一個安寧。
面對謝順的咄咄逼人...
他選擇“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愿意送出兩畝田地給謝順。
但謝順看高世這么好欺負,怎么可能就此滿足!
他本來就是一個地痞流氓,將家里的田地全賣了換酒喝,將家產全都賣盡了,就上山當山賊。
因為在城中的狐朋狗友夠多,那些商隊的行蹤他總能打探道,在山上的日子混得倒也不錯。
但好日子沒過多久,就碰到陳昭帶人剿匪了,又恰好他只搶錢,沒膽子殺人,又搖身一變成了有田地的良民。
但來錢快的日子過慣了,都形成路徑依賴了,他怎么會靜下心來種地?
剛好高世開墾的荒地就在衙門分給他的田地邊上,他便動起了歪心思。
高世伺候出來的田地可比官府分給他的要好。
謝順也不想著搶了自己種,他想把自己的地連著高世開墾的荒地一同賣了,有了啟動資金,便伙著人,去城里放高利貸!
這不比苦哈哈種地,來錢快多了?
那么...就得從高世手上搶地了。
這時候,宗族的作用就顯現出來,高世的族人就站出來,為他據理力爭。
但謝順他也不是吃素的,從山上下來的,可有不少和他一樣“投機倒把”之人。
借著東風安穩度日的心思沒有,但想借著東風直上青天的膽子他們多得是!
“你說是高世開墾得就是高世開墾的?我還說是我墾的呢!”
“不然...你叫它一聲,它會答應嗎?”
謝順嬉皮笑臉地說道。
高世向來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不善言辭,和謝順這樣的人相處不來,站在風暴中心眼,一言不發。
“直娘賊,謝順你個流氓地痞,好生無賴!”
“這塊地就是個死東西,你叫它一聲,它會答應嗎?”
高世的族兄罵道。
和族弟相比,這位族兄可是個暴脾氣,他們烏泱泱來了十幾號人,都是青壯勞力,而謝順那邊,只有幾個人,還都瘦得和竹竿一樣。
叫這位族兄看,還和他們費什么鳥話,干脆上前揍他們一頓,好讓謝順幾人漲漲記性!
“它要是不答應,就是我的!”謝順維持著自己的無賴態度。
族兄雙眼欲噴火,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朝手上吐了兩口吐沫,就欲上前,和謝順好好“理論理論”。
但被高世拉住了,朝他使著眼色。
這幾人雖是地痞無賴,但政治身份敏感,天知道陳知縣哪里是個什么心思,打了他們的屁股都還好說,若他們的屁股連著陳知縣的臉,那就麻煩了...
高世一個人倒也無所謂,只是怕連累了自己的親朋好友。
但高世忍得,其他人可忍不得!
又一位族兄開口罵道:
“謝順,你以為你是哪路神仙?啊!一個人就像欺負我們高家!”
“神仙算不上!”
謝順獰笑一聲,“呵~”一口濃痰吐到高世的鞋邊。
“某不過是一個響應陳知縣號召的小人物罷了。”
“怎么著,想在老虎的嘴上拔毛?”
老虎?
說謝順是只小貓咪都算是抬舉他了,他完全是在扯著陳昭的虎皮,照著他以前的思維推算,賭得就是陳昭他不會下基層來看!
囂張,跋扈!
族人們都快氣得七竅生煙了,怕發生意外,高世率先說道:
“我們不想拔誰的毛,我們只想討個公道?!?/p>
“公道?我就是公道!”
謝順蹲下,抓起一把土就揚在了那位暴躁族兄的臉上。
這TM還能忍?
“給我打!”
場面瞬間亂作一團。
謝順幾人也算是山賊出身,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耍了幾個花架子,有模有樣的。
但高家眾人可不慣著他,沙包大的拳頭如雨點般落下,打得謝順等人嗷嗷直叫。
高世本能地覺得不妙,想去攔著他們,但群情激憤之下,誰會聽他的話?
可惜,他們沒有人學過醫術和武功,不然,把謝順他們揍一頓,送去驗傷都驗不出來,但就是哪哪都痛。
突然,不知是哪個小年輕,情緒激動,覺得用拳頭砸人不過癮,環顧四周,遠處有一個小黑點,像是有人來了,不重要。
手上癢得狠,想找個趁手的東西,但高三哥開墾出來的土地只有細膩的泥土,別說石子了,連結塊的泥土都找不到。
高三哥的田沒有..但隔壁謝順的田有??!
他們又剛好站在兩塊田的交界處上,跑過去,掂量掂量,抓起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大吼一聲:
“都讓開!”
隨后石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擦過謝順的頭皮,瞬間鮮血直流。
傷是小傷,但看著挺唬人的。
謝順就是個欺軟怕硬之輩,冷不丁被打了一下,叫聲那叫一個凄厲,像是惡鬼從地府爬了出來。
捂著自己的額頭,鮮血順著手臂連成一條線,然后在關節處滴落。
激怒高家人的目的達到了,代價嘛...也勉強能夠接受。
謝順順勢倒在地上,耍起了撒潑無賴,嘴里念叨著:
“我的頭好痛...”
“都是高世干得...”
“我要去告官,要讓陳知縣為他主持公道...”
光說著還不夠,腦袋還一甩一甩的,臉上的血珠子被他甩了出去,濺在高家人的衣服上。
眾人直呼晦氣,默默和謝順拉開了距離。
“年輕人情緒還是太激動了一些...”高世在心中嘆道。
但他也不好過分苛責族弟,謝順這賊廝擺明著是想要激怒他們,就算這會忍住了,但他肯定不達目的不罷休。
只能算自己倒霉吧...
高世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這片被自己辛苦開墾出來的土地,然后對謝順說道:
“夠了,謝順,收了你的神通吧?!?/p>
“這五畝地...是你的了。”
“三哥...”他的族弟面露不平之色,怎么能讓這歹人白白得了好處?
“夠了!”高世低吼道,把謝順揍一頓還能辯解一番,但若見了血,那就是他們理虧了。
五畝田地而已,給他!高世只想讓他的親人好好的。
但謝順看高世這么好欺負,又動起了歪心思:
“高世,我還要你賠償我的醫藥費,拿五貫出來,不然,我就要去告官,送這個小子到衙門里的大牢里坐著!”
“五貫?你怎么不去搶!”沒護住三哥的田,族弟本就心中有愧,見謝順更加得寸進尺,又按捺不住。
高世冷冷地問道:“非五貫不可?”
“當然!”
“好,我給你?!?/p>
“那還不快點!你現在若不拿出來,待會我可要七貫了!”謝順洋洋得意地說道。
這錢來的快?。?/p>
高世不言,他撿起了地上的鋤頭,
渾身的肌肉高高隆起,在轉身,鋤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砸向謝順。
別說謝順了,就連高世的族人都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來不及阻攔。
可不要把老實人逼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