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君,這兒有你的信,好像是陳郎君送給您的!”王府的小廝說道。
這信是走公家的驛站送來的,驛站大多送的都是公文,王府小廝隨口一問,便知這封信是從那兒送來的。
雁門縣...
一偏遠小鎮,大郎君的好友、大宋財神陳昭好像被貶于此。
九成九是他送來的。
小廝不敢怠慢,王雍才一進家門,就將此事告知于他。
“昭弟?”
王雍心中多了幾分欣喜,自開封城外一別,兩人之間就沒了聯系,現在想想,當初和他一起在球場上馳騁的日子可真是讓人懷念啊!
沒辦法,宋代的通訊條件就是這么落后,想將消息傳遞到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去,所耗的錢糧那可太多了。
雖然他作為首相之子,借用一下國家驛站行私事也沒人會管他,但王相公家教甚嚴,要是被爹爹知道了,一頓毒打是少不了的。
像這種“公器私用”的事,陳昭也只用過兩次罷了。
但很快,他的屁股一陣幻痛,王相公那天下手可真狠啊!
都是陳昭干的!
“等他回開封了,一定要和他再好好算賬!”王雍憤憤地想道。
但手上拆開信封的動作卻沒有一刻停留,麻利得很。
“王兄,展信如晤:”
......
“自違芳儀,荏苒數月。久疏問候,伏念寶眷平安,闔府康旺。”
......
“望兄能將此信代弟交予官家,多勞了,昭在此感激不盡。”
......
陳昭開篇就是一大段極其肉麻的話,將王府上下問候了個遍,看得王雍頭皮發麻,越看越不對勁。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果然,陳昭在信的最后表達出了他的目的:“將另一封信件交給官家。”
王雍掂量掂量,還挺重的,里面都裝了些什么?
收起自己的好奇心,昭弟難得有事要求于他,他這個做哥哥的,自然要幫他把事做好。
傍晚,王相公才從政事堂回來。
朝廷規定,大宋的官員下午三點就可以下班回家。
但王相公作為目前大宋唯一的宰相,肩抗整個政事堂,每日都要趙恒做的那些蠢事擦屁股,不對,是為大宋操勞,多費一些時間,很正常。
等了很久的王雍看到后,立馬起身,說道:“爹爹...”
.......
“官家,這是陳宮使給您的信。”周懷政恭敬地把信遞到趙恒面前。
自大中祥符元年以后,趙恒大興土木,不少宮觀拔地而起。
趙恒封了不少人為修宮使,以示恩寵,其中不乏陳姓之人。
但能“陳宮使”這個稱呼,在趙恒面前,就是特指建好延壽宮,現任玉清昭應宮副使的陳昭!
此時的趙恒正在逗弄他那剛出生沒多久的兒子趙受益。
舉著個撥浪鼓,雖然小趙受益沒有理他,但趙恒卻已經樂此不疲地轉著,發出“啪啪”的響聲。
小受益的手胡亂揮著,不小心打到趙恒的臉上。
他卻沒有生氣,打得好啊!
這巴掌,有勁!
這三天,他可好好享受了一把天倫之樂,雖然大多數時候小受益都在睡覺,是趙恒自己在那自娛自樂。
但不影響父子之間的感情變得深厚起來。
剛出生的嬰兒睡眠多,小受益很快又閉上了眼睛,這時候趙恒才有時間注意到陳昭的信。
“陳昭,他送信給我來干什么?難不成是受不了雁門縣的苦寒,到我面前訴苦來了?”趙恒打趣道。
他把陳昭送到雁門縣是去歷練的,又不是送他去送死的。
正好雁門縣地處大宋邊境,靠近遼國,皇城司的探多,分兩個子幫忙看看陳昭也不要緊,隔一段時間就和遼國的情報一起送到趙恒案前。
他可知道陳昭在雁門縣欺負這個,打壓那個,過得風生水起的,好不快活。
再后來,李氏的肚子愈發大了,國事繁重,陳昭就慢慢淡出了趙恒的視野。
接過信封,手指感受著它的重量,怪厚的,里面裝著的一定是陳昭對自己的思念吧?
思及此處,趙恒心中竟有些五味雜陳,不知何時,這個年輕臣子的面龐在他的腦海中竟有些模糊不清了。
再想起陳昭對他、對大宋的一片“赤誠忠心”,趙恒心中“愧疚感”更深了些。
看向正在床上酣睡的小受益,趙恒這才想起來,陳昭也才十八歲的年紀,未至弱冠,他也是別人的孩子,還沒了父親的庇護,一人在開封闖蕩。
結果自己卻將他“貶”到了雁門縣這苦寒之地,推己及人,趙恒是不愿自己的兒子離自己那么遠的,想來天上的陳樸...應該也是這個想法吧?
他沒照顧好功臣之后啊!
想磨礪陳昭的初心沒錯,但手段是不是太粗糙了些?
趙恒問道:“周伴伴,你說陳昭在雁門縣過得快樂嗎?”
快樂,當然快樂,再多給他一點時間,整個雁門縣就要跟著他姓陳了。
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其樂無窮也!
但趙恒想聽的肯定不是這個。
皇子出生了,和陳昭獻的天書上寫得一模一樣。
這可是極大的功業!
官家這是動了想將陳宮使召回來的心思。
正好初二那天,周懷政說錯了話,差點就讓陳昭留在雁門縣回不來了。
那兒人多嘴雜,指不定陳昭回來時,會有人在他面前提上一嘴。
趙恒的身邊大太監,這個位子也是有不少人盯著的呢!
為了和陳昭這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搞好關系,周懷政說道:
“官家思念陳宮使一直沒有忘記他,聽說陳宮使每日坐于大堂之中,悶悶不樂,不知道他是否是在思念官家?”
趙恒無言,只是默默地拆開了信封。
粗略看過幾眼,前面無非是陳昭歌頌圣明、夸贊趙恒的馬屁話。
但別說,你還真別說,人陳昭讀的書就是多,拍得馬屁可比周懷政聽著舒服多了。
但視線再往下移,看到的東西可就不得了了。
趙恒慢慢變了臉色,抓著信紙的手下意識地用力,力氣大得都將紙張抓破了。
“他們怎么敢的!”
趙恒一怒之下,把手中的信紙散得四處亂飛,厲聲呵道。
其聲之大,把在酣睡之中的小受益嚇得哇哇亂叫。
嚴家嚇到了小受益,已有取死之道!
趙恒頓時收斂了脾氣,親自抱起小受益,在懷里哄著。
周懷政也蹲下身將散落的信紙收攏到一起,他還趁機看了一眼信上的內容,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
雁門縣豪強嚴家與西賊勾結!
好家伙,周懷政直呼好家伙!
陳宮使這雁門縣生活過得未免有些太多姿多彩了一些。
周懷政和陳昭的接觸也有那么幾次,他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所以這件事...多半是真的。
而這還只是一張紙上面的內容,和它一樣的紙,地上還有五六張...
雁門縣的這個嚴姓家族...要完了!
小受益感受到爹爹溫暖而寬廣的胸膛,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趙恒將他遞給在一旁候著的乳娘,帶著周懷政,面色陰沉地走了出去。
回到文德殿中,趙恒仔細地看起了陳昭擺到他面前的嚴家“罪證”。
什么強搶民女啊、兼并民田啊,這在后世算得上是大罪了,但在宋代,對于地主階級來說,提都不值一提,畢竟這些事大伙基本上都干過。
陳昭也知道把這些給趙恒看沒用,寥寥數筆帶過。
大量的筆墨描繪的是嚴家和西賊李彥宗勾結之事、嚴家培養山賊勢力,還有...雁門縣前知縣之死!
李彥宗之名,趙恒也有所耳聞,當初黨項人奪取靈州之時,就是他奪得“先登”之功,但此等斗將卻卷入政治斗爭之中,和李德明之子李元昊有了嫌隙。
暗殺不成,不知所蹤,沒想到跑到雁門縣附近來了,最后被陳昭所斬殺。
陳昭以前沒接觸過黨項人,但他對那具“尸體”的外貌描述和黨項人十分接近。
而且,陳昭也沒有欺騙他們的理由,畢竟...
他可是踩著遼國第一勇士耶律粘袞打出名聲的猛士,論起實力來...李彥宗還是要遜上一籌。
“陳宮使又立功了啊...”周懷政站在旁邊心想道。
李彥宗是比耶律粘袞稍差一些,但是,遼國也只有一個耶律粘袞!
能滅此獠,亦是為大宋除一勁敵矣!
還有嚴家勾結山賊亂民一事...
陳昭可掌握了充足的證據!
像天云寨寨主和嚴肇來往的書信、還有衙門內部幾個“并不存在的人員”,他們在陳昭剿滅天云寨后就再也沒出現過...
以及山上眾多山寨在大雪封山,斷了錢糧來路的情況下,是如何維持那么大規模的,種種原因都指向了“幕后黑手”——嚴家。
這性質可一下就嚴重起來了,當山賊尚且可以酌情處理,但“養山賊”那可妥妥的就是重罪了!
尤其是陳昭還在信里添油加醋,說嚴家是想培養自己的武裝勢力,他們想造反!
但憑著這幾個三瓜兩棗想造反可不夠,雁門關那可駐扎了一支數量客觀的禁軍,都不由朝廷出軍,一紙詔令過去,就可把雁門縣外的山賊寨子來回犁個兩遍...
他們勢小,所以...
要與黨項人勾結!
李彥宗不是被驅逐的,而是借此脫身,先到雁門縣外做內應,然后嚴家舉勢時,黨項大軍也隨之而來。
這劇本聽起來是不是有點熟悉?
那可不,這就是五代亂世!祖宗之法!
嚴家此舉,和當初石敬瑭獻上燕云十六州給遼國,自稱“兒皇帝”有什么區別?
地方敏感、人物敏感,宋太祖雖說得國不正,但這是五代傳統,五十三年換十四個皇帝的含金量!
太祖能終結五代亂世,不讓大宋成為五代短命王朝之一,已不負雄主之名。
雖然趙恒不是趙匡胤直系子孫,但怎么說他也是大宋皇帝,要是五代亂世在他的手上重啟,這讓趙恒有何臉面去見趙家的列祖列宗?
至于為什么嚴家想要造反?
陳昭又不是他們肚子里的蛔蟲,又沒有造反的想法,如何能和那群反賊共情?
嚴家想些什么并不重要,他們做了些什么才重要!
那嚴家做了些什么?
他們謀害了前知縣!
瞧,這不就邏輯閉環了嗎?
前知縣之死疑點重重,三大家族之前能混過去是因為前知縣身體本來就不好,又終日處理公務,因此嚴檜報上去,說前知縣是因為過勞而死的,才沒人懷疑。
前知縣這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精神值得大宋每一個官員學習,朝廷還特意下旨褒獎了他,恩蔭了他的家人。
陳昭卻說前知縣不是正常死亡,但他沒拿出證據來,這只是一個猜測。
其一,前知縣之死,是三大家族一起做的,馮、魏兩家也該死,但絕不是現在。
若雁門縣三大家族一夜之間全都倒了,那陳昭接下來的工作誰做?
那群鼠目寸光的小鄉紳,只會鉚足了勁去搶奪原本屬于三大家族的生態位。
在陳昭搭建完新的秩序、完成歷史賦予馮、魏二家的任務之前,他們還不能倒下。
其二,前兩項罪名就夠嚴家上下死個幾遍了,第三項罪名本來就是陳昭怕趙恒一次性做掉這么多人,于心不忍,幫他下定決心時用的。
有人為非作歹,趙恒不一定殺他全家;但有人想謀權篡位、還行得是“祖宗故事”,尤其是在趙恒有了兒子,大宋的江山有了繼承人的情況下,那就算有人想保嚴家,那也保不住!
趙恒說的!
可不要低估一個中年得子的男人對兒子的維護啊!
陳昭猜得沒錯,趙恒已經動了殺心了。
后輩有后輩的任務,既然隱患已經發現了,那就得提前處理到。
寧可殺錯,絕不放過!
更何況...
嚴家已有取死之道!
陳昭還仁慈地建議趙恒不要大動干戈,派一大批皇城司的人過來即可。
有人想造反,這可是丑聞!
爆出去了,你讓趙恒的面子往哪擱?
偷偷地進村,打槍滴不要!
皇城司是趙恒的耳目,是最親近之人,還能順便檢查一下證據的真偽,免得有政敵說陳昭是為一己之私,而陷害忠良。
瞧瞧,這才是大宋真正的貼心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