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之中,萬里無云。
李風、楊嬋、白晶晶三人凌空徐行,腳下無云無霧,無劍無器,仿佛虛空本身便是實地,每一步踏出,便自然生出漣漪般的光紋,如履平川。
對于會不會被波旬發現,李風三人自然是不怕的。
因為魔道之交鋒,從來不在于神通上,而是對待眾生的理念上。
魔道希望大唐眾生加重執念而外求,而李風的傳道是希望內求本心,這是兩個道的競爭。
而不存在爭斗上,打斗解決不了什么。
外求跟內求之分的競爭,一直存在。
現在則是看看分身出世的景象,護持其正常出生。
下方山河漸顯奇景。
更遠處,數座山峰被整個削平,開辟出廣闊的廣場。
廣場上黑壓壓盤坐著數百名修士,皆著統一制式的青灰色道袍,胸前繡有靈虛二字。
廣場中央,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懸浮半空,聲如洪鐘,正在傳法授課。
“……日月輪轉,玄機暗藏。我輩修士,當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吐納之法,首重子午卯酉四正時,引太陽真火、太陰真水入體,水火既濟,方成金丹之基!”
“金丹既成,溫養九轉,破丹成嬰!”
老者喝聲如雷,那虛幻丹丸驟然開裂,從中躍出一個三寸高、面目與老者一般無二的小小人兒,盤坐虛空,吞吐靈氣。
廣場上眾修士看得如癡如醉,紛紛依照法門嘗試吐納,一時間廣場上靈氣紊亂,許多人面色潮紅,顯然在強行掠奪周遭天地元氣。
虛空之中,楊嬋看得黛眉微蹙,輕聲對身旁二人道:“這般修行……似乎大圣的大品天仙訣,也是這般路數?皆是吐納日月精華,煉化天地靈氣。”
李風負手而立,青衫在虛空中微微飄動,目光平靜地俯視下方,緩緩搖頭:“相似其形,相悖其神。孫悟空的大品天仙訣,雖也采天地靈氣,但核心在于悟空二字,最終是要明心見性,了悟本真。”
“名為修仙,實為掠奪。將天地日月視為資源庫,將自身視為掠奪者,一味強取豪奪,以資源堆積境界。這般修行,已入魔道歧途。”
楊嬋若有所思:“這便是哈迷國推行的資源修仙論?”
李風頷首,“只修命,不修性,徒增法力,不增智慧,強化我執,不破本妄。修到最后,法力越強,我執越重,欲望越熾。看似得了長生,實則在魔道中越陷越深,終成我執成魔的魔子魔孫。”
正說話間,下方廣場上異變突生!
一名年輕修士因強行掠奪日月精華過猛,體內真氣暴走,整個人如充氣皮球般膨脹起來,面色紫紅,七竅滲出黑血。
周圍修士驚慌退開,那懸浮半空的老者見狀,冷哼一聲,隔空一掌拍下。
“廢物!連最基本的吐納都掌控不好,留你何用!”
掌風如刀,那年輕修士慘叫一聲,爆成一團血霧,連魂魄都被掌力碾碎。
廣場上頓時死寂,眾修士噤若寒蟬,低頭不敢言。
老者拂袖,漠然道:“修仙之路,弱肉強食。連這點風險都承受不起,不如早入輪回。下一個,誰來演示御劍訣?”
三人無意留下,繼續行走。
不久后,前方一道劍光帶著破空之聲,瞬息間便至三人面前。
劍光斂去,現出一名女子身影。
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身著白衣如仙,展現玲瓏身姿,云鬢高綰,以一支素銀簪固定,面容清麗絕俗,眉宇間有股出塵的冷意,如空谷幽蘭,又如山巔寒雪。
尤其一雙眸子,清澈中帶著審視,此刻正警惕地打量著虛空而立的三人。
女子腳下踩著一柄三尺青鋒,劍身流光隱現,顯然不是凡品。
女子目光掃過李風三人,見三人既不御劍,而是駕云。
“你們是何人?來我靈虛宗地界何事?”
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在山風呼嘯的虛空中清晰可聞。
李風神色未變,青衫在虛空中微微拂動:“我等不過是路過此地,無意冒犯。”
女子卻未放松警惕,腳下飛劍微微震顫:“路過?虛空行走,不借外物,這般神通,絕非尋常散修。我乃靈虛宗內門弟子,元嬰境修士云溪。你們是何門何派?報上名來!”
原來這女子名叫云溪,倒是個靈動縹緲的名字,與那一身清冷氣質頗為相合。
李風微笑搖頭:“云溪仙子勿要多疑。我等確是游歷至此,見貴宗氣象不凡,駐足一觀罷了。若仙子愿意,不妨尋一處清凈地,論道一番如何?”
“論道?”
云溪眉頭微蹙,目光在李風、楊嬋、白晶晶身上來回掃視。
青衫文士溫潤平和,看不出深淺。
素衣仙子清麗出塵,懷中隱有溫潤寶光流轉。
白衣女子劍意內斂,卻讓人心生寒意。
這三人都給云溪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絕非尋常修士。
沉吟片刻,前方乃是一處大陣,倒要看看這三人是何來歷,云溪點頭:“也好,前方三千里,有座望月峰,人跡罕至,可作論道之所。”
說罷,云溪腳下飛劍一轉,化作流光朝西飛去。
李風三人也不見如何動作,身形便如影隨形,始終與云溪保持三丈距離,不快不慢,從容自若。
云溪余光瞥見,心中更驚。
自己已是元嬰修士,御劍速度在靈虛宗同輩中可排第一,可這三人不借任何外物,僅憑自身飛行,竟能如此輕松跟上,修為恐怕遠超自己想象。
不多時,四人落在一座孤峰之巔。
此峰筆直如劍,峰頂不過十丈見方,怪石嶙峋,古松斜生。
站在峰頂,可俯瞰方圓千里山河。
云溪收了飛劍,青灰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目光直視李風:“現在可以說了。你們究竟是何人?為何修行與我等不同?”
李風尋了塊平整山石坐下,楊嬋與白晶晶分坐兩側。
“仙子認為這云,看這風,看這山,看這天地萬物。在仙子眼中,它們是外物,需駕馭,需利用,需掠奪,方可為己所用,是也不是?”
云溪點頭:“自然,修士吐納天地靈氣,采擷日月精華,煉制法寶飛劍,皆是為駕馭外物,增強自身。難不成你們修行,不依靠外物?”
“為何要依靠外物?”
李風頷首,語出驚人。
云溪怔住,清冷面容上第一次露出明顯的錯愕:“不依靠外物?這如何能行?若無天地靈氣滋養,肉身如何淬煉?若無日月精華灌注,金丹如何凝結?若無天材地寶煉器,如何御劍飛行、施展神通?”
一連串問題,道盡了哈迷國修仙體系的根本邏輯。
將整個世界視為資源庫,修行便是不斷掠奪資源、強化自身的過程。
李風卻緩緩搖頭,目光掃過云海群山,最后落回云溪身上:“我宗門修行,與仙子所言,截然不同。”
云溪仙子愈發的好奇,也看出李風三人真的跟其他修仙動輒算計打打殺殺完全不同。
“有何不同?”
李風繼續道:“我等修行,修的是本身先天一炁,煉的是心神本性。所謂先天一炁,乃宇宙未分、陰陽未判時的本源之氣,本就蘊藏在每個生靈最深處的靈性之中。何須向外掠奪?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云溪聽得茫然:“先天一炁……本自具足……可若不吸收外界靈氣,如何壯大自身?如何施展神通......................”
云溪仙子依靠自己的見識,問了很多問題,似乎一瞬間發現了新世界一般。
李風微笑:“仙子且看。”
說罷,李風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不見任何法訣掐動,不見任何靈氣波動,掌心之中,自然而然浮現出一團清光。
那光初時微弱,旋即緩緩變化,時而化作蓮花,時而變作云氣,時而凝成星辰,時而又散作流風。
變化之間,渾然天成,仿佛那光本就是天地的一部分,此刻只是顯化在掌心。
“這……”
云溪瞪大雙眼,神識全力掃去,卻感應不到任何外界靈氣的調動痕跡。
那團清光,仿佛就是憑空而生,自李風體內自然顯現。
“這便是先天一炁的妙用。”
李風掌心清光散去:“此炁與神相合,神與道合。修到深處,宇宙與我為一,天地與我共生。所謂駕云……”
李風身形忽然模糊,下一刻,已出現在三丈外的云海之上。
沒有騰空的動作,沒有飛行的軌跡,仿佛本就該在那里。
云海翻涌,托著李風身軀,而李風與云海之間,竟無分彼此——不是人站在云上,而是人與云融為一體。
李風聲音從云海中傳來,縹緲空靈,“我既是云,何來駕云?我既是風,何須御風?天地萬物,本就是我之延伸,日月星辰,本就是我之顯化。既為一體,何來駕馭之說?”
這番話,如九天驚雷,在云溪心中炸響!
自己接受的修仙理念——掠奪、駕馭、強化、等級——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
云溪呆呆看著云海中那道青衫身影,看著那人與云海渾然一體的景象,腦海中一片空白。
許久,云溪才澀聲開口:“那……那神通呢?不依靠外物,不調動靈氣,如何施展移山填海、呼風喚雨的大神通?”
李風身形一晃,已回到峰頂山石上坐下,仿佛從未離開過。
聽聞云溪此問,李風看向遠處一座荒蕪石山,淡淡道:“神通?心念一動,天雷滾滾。”
話音剛落——
“轟隆!!!”
萬里晴空,驟然響起震天雷鳴!
沒有烏云匯聚,沒有電光閃爍,那雷聲仿佛直接從虛空中迸發出來,滾滾蕩蕩,震得整座望月峰都在顫抖。
遠處那座荒蕪石山,在雷聲中劇烈震動,山體表面炸開無數裂縫,碎石滾滾而落。
而云溪清晰感應到,整個過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被調動,沒有一道法訣被掐動,甚至李風連手指都沒有抬一下!
仿佛那雷聲,本就是天地要對那座石山說話,仿佛那山崩,本就是石山自己要崩解。
李風只是……說出了這個事實。
“這……這怎么可能……不調動靈氣如何召來天雷?這不符合天道!不符合修行根本!”
李風平靜地看著云溪:“天道?何為天道?掠奪外物是天道?”
許久,云溪才問道:“若……若真如你們所說,修行不假外求,那為何還要吐納?為何還要煉器?為何還要布陣?我靈虛宗得大元帥扶持,難道他們都錯了?”
李風目光溫和,卻如利劍般直指核心:“仙子如今有此修行可心安?為何修行越深,欲望越重?為何境界越高,爭斗越烈?為何長生越近,心性越偏?”
云溪沉默。
李風繼續道:“這般修行從根子上就在強化我執。將天地視為資源,就在心中建立了我與天地的對立,將修行視為積累,就在心中強化了我要更多的欲望。我執越重,離道越遠。看似得了力量,實則成了力量的奴隸,看似得了長生,實則陷入了更深的輪回。”
這番話字字誅心,云溪臉色蒼白。
元嬰以上的長老們,哪個不是整日閉關,瘋狂掠奪資源?
哪個不是為了一株靈藥、一件法寶,不惜同門相殘?
哪個不是境界越高,性情越怪癖,越不似人類?
難道……難道真的錯了?
李風見狀,不再多言,起身道:“今日論道,到此為止,與仙子想識也算有緣,仙子若有疑惑,不妨多看看天地,多問問本心。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說罷,李風轉身,與楊嬋、白晶晶一步踏出,身影如水墨般在虛空中淡化,瞬息間已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峰頂之上,只余云溪一人獨立。
仙人之行,點化迷途眾生,遇到此人,李風單純給其展示何為仙,何為魔,是否有緣看其能否領悟,說完即走,一切看其緣法。
這便是兩種修仙的不同邏輯。
云溪仙子認為是修仙是吸收天地靈氣,侵奪日月玄機,天地靈藥,與身體積累金丹,元嬰,等等一切可升級的方式。
而李風的修仙,邏輯便是命為先天一炁,不增不減,凡人的先天一炁如同是冰塊,無法利用,一旦遇到外援,心火下行融化,催生濁精流出,但是先天一炁也不會消失!
而修仙則是將本命的先天一炁融化成水運行周身,最終由水變成蒸汽,也就是炁與神合而成陽神,陽神最終煉化肉身成為法身而成仙,這便是天仙。
這便是內求成仙跟外求成仙的基本路徑,其實哈密國的道類似于悟空學習大品天仙訣,強行依靠侵蝕日月玄機成天仙,屬于是外求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