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針織開衫,頭發(fā)松松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fā)被風吹得貼在臉頰邊。
手里提著一個帆布包。
她看著我,眼睛里沒有驚訝,沒有嫌棄。
“別說話。”
她輕聲說,手掌在我背上又拍了兩下,“先吐,吐出來就能好受點。”
不知為什么,看到她,我那顆無所依靠的心好像突然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支點。
隨之而來的是安心。
很奇怪,在這種時候,竟然是她的出現(xiàn),讓我覺得心安。
“用……用力……不要停……。”我喘著粗氣說。
俞瑜加重了力道。
“啪!啪!啪!”
在她的“輔助”下,我終于把胃里最后一點殘渣也吐了個干凈。
直到感覺苦膽水都快嘔出來了,才渾身脫力,順著花壇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俞瑜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到我面前。
我沒接。
她也不催,而是蹲下身,用紙巾輕輕擦掉我嘴角的穢物。
然后,她又從包里拿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塞進我手里。
“漱漱口。”
我接過瓶子,灌了一大口,在嘴里咕嚕了幾下,坐起身吐到花壇里,然后又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我靠在花壇上,仰著頭,看著重慶的夜空。
零星幾顆星星,亮得勉強。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緩過勁來,轉過頭看她。
“你怎么來了?”
“我到家,見你沒回來,就給杜林打電話。”俞瑜站起身,說:“他老婆說你早就走了。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在外面撒酒瘋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很簡單啊,我從家里一路走過來,總能碰到你,你看,這不就碰到了?”
從她家走到解放碑,二十多分鐘的路程。
深更半夜。
她一個人,就這么走過來了?
走過空曠的街道,走過昏暗的巷口,走過這座沉睡的城市。
然后,停在了我面前。
我看著俞瑜。
她站在路燈下,光暈把她整個人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邊,像極了一個沒有翅膀的天使。
“看什么?”
“你不是怕鬼嗎?怎么敢一個人走夜路的?”
“你以為我想來啊,”俞瑜白了我一眼:“比起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里,胡思亂想,擔心某個無賴是不是又跑去跳江了,走點夜路,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我愣了一下。
“謝謝。”
“不用謝,”俞瑜笑了笑,“畢竟你死了,你欠我的錢,我跟誰要去?總不能找艾楠或者習鈺要吧?”
“摳門。”
然后,我們沉默了。
我抬起頭,看著夜空。那幾顆星星還在那兒掛著,閃得挺費勁。
心里還是很空。
但好像沒那么冷了。
像冬天里,有人往你手里塞了個剛烤出來的紅薯,燙是燙,可那股暖意,能一直鉆到骨頭縫里。
“謝謝。”我又說了一遍。
“知道了,你還是閉上嘴好好休息一下,然后自已站起來走人,你這么大個,我可背不動你。”
我伸手去掏褲兜,摸出那個空了的煙盒。
抖了抖,一根都沒剩。
“想抽?”俞瑜問。
“嗯。”
“你等著,我去給你買一盒。”
她轉身要走。
我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像小孩子抓住了媽媽的衣角。
“不用。”
“別這么客氣。”
“不是客氣,抽煙對于現(xiàn)在的我來說,沒用。”
俞瑜看了我一會兒:“那我陪你喝點兒?”
“陪我聊聊天吧。”
“好。”
然后她也坐了下來,就坐在我旁邊。
背靠著花壇,抱著膝蓋,和我一樣,抬頭望著夜空。
我們肩并肩坐著,誰都沒說話。
就這么坐在重慶午夜的街頭,看著天。
解放碑沉默地立著。
過了很久,俞瑜忽然開口:“跟艾楠吵架了吧?”
“你怎么知道?”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反而繼續(xù)問:“這次是為什么?”
我嘆了口氣:“我給她說,把訂婚的日子往后推遲一兩個月。”
俞瑜轉過頭,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我無視她的目光,喃喃道:“俞瑜,我是不是……挺混蛋的?”
“豈止是混蛋,”她幾乎是秒答,“簡直就是人渣,跟我爸一樣的人渣。”
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自嘲地笑了笑:“你也這么覺得。”
“不然呢?”她轉過頭,看著我,“剛求完婚,戒指都戴上了,轉頭就跟人家說要推遲訂婚,還要留在重慶。
換我是艾楠,我也不止是跟你吵架。”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想說陳成還在醫(yī)院,想說樹冠快撐不下去了,想說那一億五千萬的賭約,想說那些指著我鼻子罵的員工……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都他媽是借口。
再多的理由,也改變不了我讓艾楠失望的事實。
六年。
她等了我六年。
等來的不是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而是一句輕飄飄的“再等等”。
“可我沒辦法。”我把臉埋進手掌里,用力搓了搓,“真的沒辦法。”
俞瑜嘆了口氣,“我知道。”
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沒了責備,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同情。
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理解。
“顧嘉。”
“我收回剛才的話,你不是混蛋,你只是……太想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已肩上。”
“可有些事,你扛不動。”
“就像現(xiàn)在,你既想救陳成的公司,又想對艾楠負責,還想……對得起所有人。”
“可你只有一雙手,一個肩膀。”
“你扛不了那么多。”
我愣愣地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里那片平靜的光。
像深夜的海面,不起波瀾,卻能倒映出我此刻所有的狼狽和不堪。
“那我該怎么辦?”
“我給不了你答案,”俞瑜搖搖頭,“因為人生就是這樣,你沒辦法同時捧住所有想要的東西,總有一些,會從指縫里漏下去。”
是啊。
面對這個我自已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她又怎么可能會知道?
我閉上眼。
腦子里閃過艾楠最后那張平靜的臉。
過了幾秒,我聽見俞瑜站起身的聲音。
“顧嘉。”
“我雖然給不了你二選一的答案,但可以給你另一個選擇。”
我睜開眼。
她站在我面前,伸出手。
俞瑜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縷風,吹散了我胸口那團淤積的霧。
“乖。”
“把手給我,我?guī)慊丶摇!?/p>
(感謝各位昨天的生日祝福)
(老規(guī)矩,點點催更,不一定有加更,嘿嘿.......主要是過年了,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