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里帕塔納大公的等級,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宴會的主人,竟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
這無疑坐實了——此地,就是龍潭虎穴。
羅修凝視著大公的背影,不動聲色地向愛芮兒比了個手勢。
一根食指。
暗號是,“有陷阱”。
眼角余光瞥去,愛芮兒微不可察地一點下頜,表示收到。
既然是陷阱,選擇便只剩兩個。
要么,抽身而退,暫避鋒芒。
要么,將計就計,把這七大公一網打盡!
羅修心如明鏡。
這絕非普里帕塔納一人的獨斷,背后,是七大公早已達成的陰謀。
‘這幫家伙,必然還藏著什么殺手锏。’
在他們眼中,自己這邊可是有兩個規格之外的戰力——淵獄之主。
更不用說,愛芮兒麾下的城主們也盡數在此。
為了對付這股力量,七大公必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如果舊日支配者已經將他們收編,那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埃文斯,便是前車之鑒。
舊日支配者賜予了他力量,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足以弒神的錯覺。
無論這是否是自不量力,七大公恐怕也抱著同樣扭曲的自信。
【等級:83】
普里帕塔納大公,83級。
在魔域這種強者為尊的世界,大公的地位與實力,足以和七十二城主平起平坐。
當然,與淵獄之主相比,仍是云泥之別。
至此,羅修心中再無懷疑。
七大公,定是與舊日支配者同流合污了。
但這終究只是推測。
總不能像對付埃文斯那時一樣,直接把普里帕塔納逼入絕境。
那只會打草驚蛇,讓其余六人聞風而逃。
‘其他大公,還沒到場。’
羅修的目光悄然掃過全場,偌大的宴會廳,大公級別的,僅普里帕塔納一人。
必須等七大公齊聚,再雷霆一擊,方能永絕后患。
何其諷刺。
他們此行的目的,本是想將七大公收為盟友,以壯大對抗舊日支配者的陣營。
如今,若他們早已倒戈,那此行的意義便截然相反了——肅清叛徒。
“其余幾位,什么時候到?”
愛芮兒一邊與普里帕塔納大公握手寒暄,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這話并非問給大公,而是說給羅修的暗號:等七大公到齊了再動手。
“請放心,他們很快就到。諸位大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與女王陛下一敘舊情呢!”
“是嗎?那我可真是……想念他們那幾張老臉了。”
“哈哈,承蒙女王陛下掛念。那么,古堡的女王啊,請盡情享受今晚的盛宴吧。”
話音落下,大公微微躬身致意,便自然地轉向周圍逡巡已久的貴族們,與他們一一握手攀談,長袖善舞。
“大公殿下,衷心祝賀您百歲壽辰!”
“夫人,幾日不見,愈發容光煥發了。”
“呵呵,殿下真是好眼力。人家最近可是在保養上砸了不少血本呢。”
乍看之下,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貴族社交場。
可一想到在場的盡是非人種族,一股揮之不去的怪誕感便油然而生。
當然,羅修自己就是個亡靈,也沒資格評價別人。
就在這時,愛芮兒不知何時已湊到身旁,用手肘輕輕撞了撞他。
“身邊空落落的,不來當我的護衛嗎?”
話音未落,她便順勢挽住了羅修的臂彎,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親昵。
在愛芮兒半強迫的引領下,兩人開始在宴會廳里漫步。
令人有些不自在的是,他們所過之處,人群便如摩西分海般,無聲地向兩側退開,留下一條真空的通路。
‘倒是有些意外。’
原以為會有些想攀附淵獄關系的家伙硬湊上來,沒想到眾人只是遠遠投來敬畏交加的目光,身體卻都保持著絕對的安全距離。
與羅修的局促不同,愛芮兒對此早已習以為常,步履優雅,神態自若。
她的目光,落在大廳中央。
那里是舞池,數十對舞伴正隨著悠揚的音樂翩翩起舞。
“本來還想和你共舞一曲,現在看來,是沒這個興致了。”
明知是鴻門宴,卻不得不踏入。
想必愛芮兒的心情也輕松不到哪去,此刻的她,和羅修一樣,如坐針氈。
她隨手從侍者的托盤中取來兩杯猩紅的葡萄酒,遞給羅修一杯。
“我喝不了這個。”
“裝個樣子,感受下氣氛。”
她說著,自己優雅地輕呷了一口。
兩人或用眼神,或用微小的手勢,在無聲中交換著彼此的意圖。
目光雖交匯于彼此,余光卻始終鎖定著大公所在的方向。
就在此時,周圍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名侍者正端著一座七層高的巨型蛋糕,步履沉穩地緩緩走來。
當蛋糕被穩穩地安放在大廳中央時,滿座賓客都發出了由衷的驚嘆。
侍者在蛋糕前架起梯子,大公隨即登了上去,意氣風發地握住了一柄華麗的切糕刀。
區區一個切蛋糕儀式,就因是百歲壽辰,便辦得如此聲勢浩大。
“唔……這刀,似乎不太鋒利啊。”
大公用切糕刀比劃了一下,皺起了眉頭。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終精準地與羅修相遇。
“啊,城主閣下。”
此言一出,全場的視線如聚光燈般,瞬間聚焦到了羅修身上。
“不知您是否愿意,代我切開這塊蛋糕?若能得城主閣下親自動手,那將是我畢生的榮幸。”
大公的視線,在羅修與他腰間的劍鞘之間,來回游移。
這感覺,絕非錯覺。
“啟稟城主,今日是在下微不足道的百歲誕辰。若是您能用您的圣劍來切開它,想必會成為這場宴會最大的亮點吧。”
“……”
用圣劍,切蛋糕。
無論怎么聽,這都是赤裸裸的羞辱。
空氣,剎那間凝固。
死一般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在這片沉寂中,所有貴族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羅修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啊哈哈,開個玩笑,開個玩笑!看氣氛太嚴肅了,活躍一下而已!”
大公放聲大笑,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那些提心吊膽的貴族們這才松了口氣,跟著發出干巴巴的附和笑聲。
羅修正欲開口,愛芮兒卻搶先一步,笑意盈盈地說道:“比起蛋糕,我覺得還是你的脖子更好切一些,你說呢?”
“……您說什么?”
“呵呵……這邊也是開玩笑的,大公不會當真了吧?”
……這玩笑,可真是帶著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羅修能感覺到,愛芮兒比他還要憤怒。
“啊哈哈……您,您的玩笑可真夠……別致的。”
大公強顏歡笑,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羅修下意識地看向愛芮兒。
她明明在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生寒的森然殺機。
他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幸好,愛芮兒是自己人。
※※※※※
“各位,當真要這么做?”
“怎么,卡拉蘇特拉,事到臨頭,你反而怕了?”
“嘖,事到如今,還想反悔不成?”
搖晃的馬車內,一場最后的密謀正在進行。
席間,卡拉蘇特拉大公反復的遲疑,引來了道道銳利的目光。
“你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小了。計劃早已定好,現在想抽身?”
“說到底,他本就不是大公家族的正統血脈,有這種顧慮倒也正常。”
“……我還是覺得不妥。”
面對同僚的譏諷,卡拉蘇特拉大公依舊堅持己見。
“淵獄的城主,不是一個,是兩個!更何況,那個克勞狄烏斯,還是個單獨個體型的淵獄!他都干了些什么,各位難道不清楚嗎?”
事到臨頭,內心的恐懼總是被無限放大。
而他的擔憂,并非杞人憂天。
對手,可是那個以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云的怪物!
其余五位大公皆是嘖嘖搖頭。
“卡斯珀大公不也活得好好的?你該學學他為父報仇的孝心。”
“那與我何干!”
“我的天,一個大男人怎么如此沒有魄力?既然決定了,就一條道走到黑!”
“……或許,我們當初應該調動軍隊。”
“那萬一走漏了風聲,讓他們跑了怎么辦?”
參與密謀的,只有七大公。
為了行動的絕對隱秘,為了防止情報外泄,不能再有第八人知曉。
“我們七人聯手,綽綽有余。何必多此一舉。”
“說得對。更何況,我們不是還有‘圣遺物’嗎?”
七大公從舊日支配者那里,不僅得到了能將自身力量催發至極限的眼球,更獲賜了一件強大的圣遺物。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普里帕塔納已經在宴會廳用觸媒繪制好了五芒星,并且將其牢牢固定。”
那件圣遺物,必須事先將觸媒布置成五芒星的形態方能發動。
雖非即時生效,過程有些繁瑣,可一旦成功啟動,便能在特定范圍內,封印指定對象的一切魔力。
而所謂的指定對象,便是——除七大公之外的所有人。
這對依賴特質魔力的愛芮兒而言,將是致命一擊。
“萬一圣遺物的觸媒被發現了,那不就全完了?”
“呵,怎么可能?”
“哈哈!真是杞人憂天!”
圣遺物的觸媒呈半透明,無色無味。
更重要的是,無論是魔力探知還是任何種族的特質能力,都無法感知到它的存在。
這一點,七大公已經反復確認過。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察覺到了什么。頂多也只會覺得有些蹊蹺,又怎么可能知道那是圣遺物?”
“言之有理。大公您真是想得太多了。”
“……這倒也是。”
聽聞此言,卡拉蘇特拉大公心中的不安才稍稍褪去。
※※※※※
羅修等了許久,也不見其他大公露面。
這段時間,他一直被愛芮兒拉著在宴會廳里四處閑逛。
用她的話說,老是待在一個地方不動,反而會引人懷疑。
‘話是這么說沒錯……’
但像現在這樣滿場亂轉,難道不是更引人注目嗎?
羅修甚至覺得,愛芮兒似乎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人群自動分開的“摩西分海”奇景。
這丫頭,嘴上說著討厭繁文縟節,骨子里卻似乎藏著愛捉弄人的頑劣天性。
“嗯?那個蒙布朗蛋糕看起來不錯,我們過去看看。”
正被愛芮兒拉著漫無目的地走著,一個系統提示框毫無征兆地在他眼前彈出。
他本未在意這突然遮擋視線的窗口,只當是無意中掃到了什么平平無奇的道具。
然而,當視線掠過那文字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星辰碎片(NO. 2)】
【強化概率:0%】
【※請注意!對該目標進行強化,將導致其百分之百被摧毀!】
【強化失敗時,冷卻時間將重置。】
【是否強化星辰碎片(NO. 2)?】
【是/否】
……圣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