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閣三字入耳，孫有德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
“你……你胡說什么！什么暖香閣！本官聽不懂！”
他的反應(yīng)如此激烈，反倒坐實了我之前的某些猜測。
這廝在京城，怕是就沒少流連于此類風(fēng)月場所。
來蜀州這等“天高皇帝遠(yuǎn)”的地方，更是存了尋歡作樂的心思。
只是他沒想到，他這點(diǎn)癖好，早已被我看穿。
更重要的是，陳巖手下的人早已查明，柳如弦所在的暖香閣，與蜀王朱麟脫不了干系。
那里不僅是銷金窟，更是蜀王編織關(guān)系網(wǎng)、籠絡(luò)乃至掌控一些朝廷官員的香艷陷阱。
孫有德這等品性的官員，正是他們最理想的目標(biāo)。
我心中冷笑，故作恍然道：“哦？原來孫監(jiān)正不好此道？那倒是本官唐突了。既然如此，孫監(jiān)正還是安心留在衙內(nèi)整理卷宗吧。畢竟，秦掌司還在等著呢。”
我特意加重了“秦掌司”三個字.
孫有德渾身一顫，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滿腔的怒火和躁動瞬間被澆滅。
他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那眼神里，有憤怒，有恐懼，更帶著幾分絕望。
“你……你好……很好……”他踉蹌著后退兩步，頹然轉(zhuǎn)身，默默走回了那間編纂房。
房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我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眼神冰冷。
這條惡犬，暫時是呲不動牙了。
壽宴在即，容不得半點(diǎn)意外。
在塵埃落定之前，他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個“籠子”里吧。
我轉(zhuǎn)身對陳巖吩咐道：“看緊了，好吃好喝的供著，但絕不允許他踏出院子半步，也不許任何人與他傳遞消息?！?/p>
“是，大人！”陳巖肅然領(lǐng)命。
……
六月二十七日，凌晨，丑時。
萬籟俱寂，正是人一天中睡得最沉的時候。
一陣急促卻盡量放輕的敲門聲將我從淺眠中驚醒。
“大人！”門外是王武刻意壓低的聲音，“塵微臺有異動！”
我瞬間清醒，披衣起身，拉開房門。
門外，王武臉上毫無睡意，只有凝重。
“什么情況？”
“約一刻鐘前，塵微臺核心陣盤監(jiān)測到，天道大陣，有過一次極其短暫而細(xì)微的逆流偏轉(zhuǎn)！”
王武快速介紹，“目標(biāo)直指蜀王府方向，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十余息，便恢復(fù)了正常。”
他分析道：“波動極其隱晦，若非我們一直緊盯著核心陣盤，絕對會將其忽略為陣法自身的正常漣漪?！?/p>
只有短短十余息時間……
如此短暫，若非塵微臺時刻監(jiān)控，幾乎無法察覺。
我卻立刻明白，蜀王府的人，動了！
他們在調(diào)試那所謂的“圣物”！
正如胡老道所料，那八口箱子組成的陣列，已經(jīng)開始嘗試劫持天道大陣的核心權(quán)限！
而且，他們特意選在這個夜深人靜、常人警惕性最低的凌晨時分！
我眼中寒光一閃，當(dāng)即對王武吩咐道：“傳令下去，明天一早，由你和張誠帶隊，檢查城內(nèi)各處天道大陣的公開陣樞節(jié)點(diǎn)！記住，動靜給我鬧大一點(diǎn)，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鎮(zhèn)武司在查這個！”
王武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打草驚蛇？”
我冷笑一聲，“就是要告訴他們，讓他們投鼠忌器，在壽宴之前，不敢再輕易進(jìn)行調(diào)試！”
王武領(lǐng)命，匆匆離去。
我站在門口，望向蜀王府的方向，心中并無多少輕松。這
只是開戰(zhàn)前的一次小小試探與反制，真正的風(fēng)暴，還在后天。
……
第二天一早，張誠、王武便立即行動。
兩隊鎮(zhèn)武司稅吏，手持塵微臺陣盤，開赴城內(nèi)幾處重要的天道大陣公開節(jié)點(diǎn)。
諸如城隍廟前的日晷廣場、錦江畔的鎖龍柱……
他們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將陣樞里里外外“檢查”了個遍。
引得不少早起的百姓圍觀議論。
我則悄然離開了鎮(zhèn)武司衙門，再次來到了青羊?qū)m那處僻靜的偏院。
胡老道正對著一碗稀粥，幾碟小菜，吃得津津有味。
見我進(jìn)來，他頭也不抬，含糊道：“喲，稀客啊。這么早，蹭早飯？”
我沒理會他的調(diào)侃，直接在他對面坐下，沉聲道：“他們昨晚動了?！?/p>
胡老道嗦了一口粥，才慢悠悠地問：“動靜大嗎？”
“很小，只有十幾息。但塵微臺捕捉到了。”
胡老道嗤笑一聲，“看來是心里沒底，臨上場前再摸摸家伙。怎么樣，嚇著他們了？”
“我正在城里敲鑼打鼓地檢查陣樞。”
胡老道聞言，放下筷子，抹了把嘴：“這么說，時機(jī)到了？”
我重重點(diǎn)頭，“可以動手了。激活那枚蝕陣符，控制好侵蝕的速度和程度，要讓他們在壽宴當(dāng)天，全力催動陣法時，才驟然發(fā)作！”
胡老道嘿嘿一笑，“道爺我出手，保管叫他們爽到飛起，還查不出半點(diǎn)毛?。 ?/p>
他洗了洗手，從里屋取出了那一枚蝕陣符。
雙手掐訣，指尖一縷精純的真氣注入符中。
那蝕陣符上的符文驟然亮起，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起微弱而晦澀的光芒。
與遙遠(yuǎn)蜀王府內(nèi)，那八口箱子內(nèi)壁上的隱藏符文，建立了某種玄之又玄的感應(yīng)。
符紙上游龍畫蛇的符文，忽明忽暗，最終徹底斂去光芒，歸于平凡。
一道無聲的指令，跨越了小半個成都城，悄無聲息地烙印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胡老道長長舒了口氣，將光芒隱去的蝕陣符小心收好。
“接下來，就看他們什么時候，自己把這顆定時炸彈，給點(diǎn)爆了?！?/p>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已然喧鬧起來的城市。
蜀州多霧，今日卻難得的好天氣。
陽光普照，卻照不進(jìn)某些人心底的魑魅魍魎。
壽宴之期，近在眼前了。
……
當(dāng)天傍晚，暮色四合。
我與李長風(fēng)易容成那副江湖客的粗豪模樣，回到了悅來客棧。
剛邁進(jìn)大堂，柜臺后的老板唐雙便不著痕跡地朝我們使了個眼色。
目光快速掃向角落，暗示有人找。
我倆心領(lǐng)神會，徑直朝著樓梯口走去，仿佛要回房。
也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大堂最僻靜的角落里，一個頭戴斗笠、身形枯瘦的老者，正背對著我們，慢條斯理地吃著碗里的素面。
不是幽泉長老又是誰？
我與李長風(fēng)腳步一頓，像是剛剛發(fā)現(xiàn)他一般，臉上露出一絲驚訝。
然后轉(zhuǎn)身，大步走了過去，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的條凳上坐了下來。
幽泉長老仿佛才注意到我們，抬起眼皮，打量我們一番。
他放下筷子，用粗布帕子擦了擦嘴角，聲音沙啞地開口，第一句便帶著質(zhì)詢：
“你們兩個，白天干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