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家這些年,這些年不管爺奶如何偏心,弟弟如何蹭吃蹭喝,宋家富都沒發過火。
平常睜只眼閉只眼的就過去了,心里還是念著骨肉情分的。
今天能同意分家,大抵還是因為錢小月罵到了自己身上。
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爹心里多少年壓抑的不滿。
宋晨走過去,伸手在煙匣子里拿了一根旱煙,就著蠟燭燈芯點燃。
背朝著窗戶,湊近點煙的時候,躍動的燭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煙霧升起,讓他整張臉陷在光影里,少了兩分俊秀,多了幾分滄桑。
深吸一口煙,宋晨還有點懷念這個味道。
“爹,想啥呢?”
“過了大半輩子了,就這么分家了?!彼渭腋粖A著煙,眼看已經燒到煙屁股了,都渾然不覺。
宋晨勸慰著說:“爹啊,這些年你也能看出來,咱們跟小叔家過不到一起去。”
“雖說兄弟攥成拳,黃土變成金。”
“但這手指頭也有長有短呢,一樣米養百種人,哪能個個都一樣呢。”
“爹,往后咱們一家人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你說是不?”
宋家富年輕時候進山打獵,也是一員猛將。
老了下地種田也不輸給誰,身上自由一股血性在。
現在一時轉不過彎來,也是惑于手足親情,被兒子這么一說,也就不糾結了。
爺們兒之間沒那么多煽情的話可說,一根煙足矣。
抬眼看著兒子,那眼睛里盈盈笑意,跟剛剛在院子里牙尖嘴利的模樣截然相反。
但就是迸發著蓬勃的生命力,這個破敗的泥草房子,根本掩蓋不住他的光芒。
宋家富暗暗覺得,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仿佛有很多面,連他自己都看不透。
宋晨拍拍爹的肩膀,說:“小妹自己忙不過來,爹你幫著收拾收拾,我去弄飯?!?/p>
“這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吃了飯還得進山呢,今天已經晚了。”
宋家富捻滅煙頭說:“今兒甭去了,這都晌午了,等進了山要不了多一會天就黑了?!?/p>
“等明天我跟你一塊去?!?/p>
宋家富看著身姿挺拔的兒子,個頭已經遠遠超過他了。
“既然你說賣野物掙錢,那爹還是能幫幫你的?!?/p>
宋晨聽著有道理,冬天天黑的早,確實打不了幾只,就點頭答應。
“有爹幫忙,那肯定沒問題了。”
等宋晨出去,炕上的宋真真拽拽爹的袖子。
“我看大哥在外面砌墻呢,爹你出去看看,倉房里那些東西,可不能都讓小嬸搬走了。”
“等過兩天嫂子帶著孩子回來,咱家也得布置布置呢。”
宋家富一聽這話,跟兩個孫孫有關系,那根本坐不住,踩著棉鞋就出去了。
“老三!那炕柜你給我放下——”
宋晨在廚房聽見爹中氣十足的聲音,忍不住回屋給小妹豎了個大拇哥。
……
等外邊塵埃落定,分家基本明朗的時候,宋清的墻也砌完了。
礙著老宋家的面子,還是開了個小門。
只不過門閂在他們家這邊放著,只要不打開,對面的人一樣過不來。
宋家富親自下場搶占倉房,戰果頗豐。
宋晨看著院子里一個掉了兩扇門的炕柜,一個破口大缸,一個晃晃悠悠馬上就要倒的飯桌子,還有兩塊長著霉斑的大花布,腦袋嗡嗡作響。
“爹啊……這咋用啊?”
只見宋家富這個碰碰,那個摸摸。
“修修都能使。你看著桌子,釘上兩條腿,一樣用,這一家子圍著吃飯多寬敞?!?/p>
剛說完,桌子就一頭栽倒在地上。
宋晨抽抽嘴角,揮著鍋鏟進屋:“洗手吃飯!”
灶臺一燒火,炕上就跟著熱。
宋真真怕冷,脫了鞋直奔炕頭。
宋晨正是火力十足的時候,可受不了這溫度,跟大哥一起坐在炕沿。
桌子中間放著一大盆面條,白花花的透著一股白面的香味。
宋晨一人給盛了一大碗,澆上雞肉咸菜丁的鹵子,油汪汪香噴噴的,看著就饞人。
把面碗放到小妹面前,就見她直勾勾的盯著看,卻不動筷子。
“咋不吃呢?一會面坨了?!?/p>
宋真真看著他,目光帶著同情,說:“哥啊,這老些面條,你不會把媽留的白面都給做了吧?”
宋晨挖了一大勺鹵子到碗里。
“我看袋子里攏共沒多少,就搟這點面條,我還怕不夠吃呢?!?/p>
緊接著,他啼哩吐嚕就是一口。
宋真真憋著嘴:“打點細面不容易,等媽回來,一準要罵人?!?/p>
這白面雖然她饞,但是向來都是給壯勞力吃的。
家里爹和哥哥們要干體力活能吃,她和娘每次都只能就這面湯泡點碴子粥喝。
宋晨摸摸小妹的頭,說:“沒事兒,你就吃吧。”
“這不是有我呢,以后頓頓都讓你吃上白面,饅頭包子面條餡餅,隨便你吃?!?/p>
宋真真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肉香十足帶著葷油的香味,蓋在白面條上,根本停不下來。
頭一次覺得,咸菜丁還能這么好吃。
“小晨啊,一會給你大爺大娘送一碗去,今兒人家沒少幫忙?!?/p>
宋家富吃完一碗,抹抹嘴,從懷里掏出幾張零錢,遞給他說:“這是你媳婦生孩子的時候,管你大爺借的,正好給送回去。”
“他家閨女也生了,約摸著也要用錢?!?/p>
宋晨點點頭,卻沒接錢。
“這兩天賣野雞野鴨掙了不少,大頭都給千雅了,但我身上還有點,夠給大爺的,這你拿回去吧?!?/p>
怕爹再跟他推搡,他囫圇吃完面條,就端著一海碗白面和鹵子,往東屋去了。
兩家只隔著一個廚房,剛才他做飯的時候,已經看見大娘了。
兩口子也沒孩子在身邊,用熱水泡著兩塊發面餅就對付了。
宋晨端著面進去,放在桌上說:“今兒都是力氣活,可不能虧了身子?!?/p>
金鳳咋咋呼呼是個火辣人,連連推拒著不要。
“白面多精細呢,快拿回去你們吃。”
“聽說你天天上山,那也累得慌?!?/p>
宋晨穩穩把面碗放在桌面上。
“大娘,您別跟我客氣,今兒這事要是沒有你和大爺幫忙,還真辦不成!”
“現在咱兩家住一個屋檐下,往后走動還多著呢,不能生分了啊?!?/p>
大爺宋家平看著站在面前的大小伙子,點點頭。
“真是長大了啊,當爹就是不一樣?!?/p>
宋晨嘿嘿笑著,拿出錢來說:“我爹說千雅生孩子的時候,大爺大娘幫了忙!”
“聽說大姐也生了,這多出來的二十塊錢,就算我這個當舅舅的給孩子的見面禮?!?/p>
“這可不成!”金鳳是喜歡錢,也總琢磨一些小便宜,但跟錢小月還是有本質上區別的。
“你賣點山貨掙錢可不容易,哪能這么大手大腳的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