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如今我會出版這本集子,并非單單出于記錄故事的目的,而是因為一樁奇妙的因緣。
記得那天我照例在不夜侯說書,說的應當是《三劫演義》里的回目。
具體是哪一回,我也記不清了。
只記得自己剛說完「請聽下回分解」幾個字,就有個化外民站起來,用力地鼓掌。
那化外民是個女子,戴著個大檐帽,帽檐壓得很低,我看不到她上半張臉,只看得到她嘴角掛著愉快的笑。
其他聽眾被她突如其來的行動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她,她也視若無睹,徑直走到我面前:「西衍先生,我一直都非常喜歡你的作品。」
我不知道她有何目的,便警惕地回答道:「您似乎是第一次來聽在下的評書。」
「的確,的確。」女子懊惱似的低下了頭,「我怎么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聽先生的評書呢?」
「若不是同袍提醒,我恐怕要讓先生明珠蒙塵了…請先生收下我的賠禮吧。」
我還沒來得及感謝她言辭古怪的盛贊,就見她舉起了右手。
這時我才發現,她手上提著個
蒙著白布的鳥籠。
「先生身負將『歷史』化為『傳奇』的才能,」她不由我推脫,將鳥籠放到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若是再加上這只鸚鵡的力量,那必是如虎添翼。」
她轉身便走,我只得試著叫住她:「小姐,這禮物太貴重了..在下實在是無功不受祿……」
「不,你已經做了很多。」她停下腳步,轉身,露出帽檐下琉璃色的眼睛,「你的『故事』能為這干癟蒙塵的歷史增添幾分顏色。」
我花了十多天才摸清楚這只鸚鵡的脾氣秉性,期間數次差點把它給養死,險些浪費了那位小姐的美意。
這鸚鵡似乎只與我親近。
見到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它都會進入應激狀態,僵得像一只死鳥。
我不得不也用布蓋住籠子,免得它被人活活嚇死。
可我又不能不帶它出門。
把它獨自留在家里太久,它同樣受不了。
害怕、應激、僵直,一氣呵成。
所以我只得拎著這個蓋著白布的籠子,出現在所有需要我出現的地方——不夜侯、尚滋味、菜市場……
連和米糕沒的大人物們談生意時,我都不得不帶著它,像在實踐什么行為藝術一樣。
正當我幾乎要相信那位小姐是想用它折磨我的時候,它總算是展現出了自己不同尋常的一面。
起先我是發現,這鸚鵡的記性特別好。
我講的那些評書,只要被它聽去,它便能背誦下來。
不過這倒是也沒什么特別的,現如今能言走獸已不多見,但我活了這么多年,還是見過不少的。
更何況它是只鸚鵡,學人說話就算學得再快,也沒超出尋常鸚鵡的「本能」范疇。
可很快我發現,它并不總是「一字不差」地背誦我的評書。
最開始,它幾乎是「背誦」,不久后,它開始「復述」,再后來,連其中一些劇情都被它擅自改變了。
我得承認它的修改相當到位,使原本的故事更加讓人信服了。
再往后一段時間,我開始聽到它講一些我沒講過的故事。
有些恐怕是它隨我一起在街上聽
來的,有些則不知道是哪里的故事,我聽都沒聽過。
看到這里,讀者諸君恐怕會覺得,這鵡有著超群的智慧。
可實際上,我又實在沒在它身上看到任何足以寫出故事的知能。
它不肯飛,也不愿意叫,心情好時喋喋不休地講故事,心情不好時就躲在籠子里生悶氣。
有一回在家里,它撲騰到我的案頭,又像只肉鵝似的晃悠到我手邊,蹭來蹭去。
我用手捧起這肥鳥,心里正覺得可愛,就見它在我掌心留下一灘鳥糞,又撲騰走了。
這樣單純的生靈,根本沒辦法理解復雜的故事情節。
我猜想,它的行為自始至終都沒有超出鸚鵡的「本能」。
鸚鵡,我們都清楚,它們不知道自己口吐的人言是什么意思。
只是數萬年的演化,使得它們模仿人言的能力愈發精進,最終變得可以自己講故事了。
不過,枯葉霞蛾知道自己的「擬態」與干枯的樹枝一模一樣嗎?我猜想,我的這只寶貝鸚鵡,也不知道自己講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甚至未必知道自己正在講故事。
思慮再三,我決定把它講給我的故事用文字記載下來,再講給別人聽。
我用了幾個月聽它講故事,把其中最有趣的幾個一字不落地記錄了下來。
編纂工作完成之后,我拿著書稿問它:「你覺得這書叫什么比較好?」
它踩在書稿上,困惑地與我對視。
然后它整理了一下脖頸的羽毛,悠閑地鳴唱道:「其翎恰若鳳凰羽,其味能吟天上曲。斂翮擱筆絕不鳴,自云厭作人間語。」
……
君不見昔時蒼城皆瑯環,兇星嚙噬蝕不銷。
君不見昔時圓嶠滿碧瑰,經星銹澀路迢迢。
君不見昔時岱輿具沙棠,墜若流火似焚膏。[注二]
君不見星壑漫際多顛沛,人寰萬世一葦草。
時茫茫鴻蒙初啟曙,渺渺大荒見濫觴。
四塞龍虎相吞剝,中崮萬乖舉戈瞥。
帝尊明斷納諸侯,金人收兵滅帷燈。
八埏磅礴終一統,九垓浩蕩始同風。[注三]
仙使接翼青天蔽,更擊復更思穹桑。[注四]
但得樓船渡深空,貫星翱翔謁藥王。[注五]
九朦出一曰曜青,朦中洞天多任俠。
俠者大也莫帝弓,能擘雕弧狩游星。
上絕辰垠摘石珀,下會星淵斗虛鯨。[注六]
旦銷偃偶搖鐵鉞,夕斬視肉搴旌旗。[注七]
五艟岡巒煙燧滅,八艫河川氛霧霽。[注八]
追憶帝君平古州,威武不與帝弓齊。
……
[注一]本詩從「歌行體」。
此種體裁之詩歌聲韻自由、句式靈活,且常以「歌」、「行」題名。
因篇幅較長,故校勘時按故事進展分節,以便讀者查閱。
[注二]瑯、碧瑰、沙棠皆為古國神話中仙樹,傳說其通體為美玉,果實可使人長生不老。
岱輿、圓嶠、蒼城皆為已毀仙舟:岱輿于星歷1200年在對抗豐饒民「視肉」的戰役中殉爆:
圓嶠于星歷3200年在「閱墻之戰」中失控,航入紅巨星后失蹤:蒼城于星歷6300年被活化行星「噬界羅」吞噬。
由此可推測本詩成稿時間至少在星歷6300年之后,但亦有后人補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