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
太陽卻沒有照常升起。
厚重的云層,將天際線揉成了鉛灰色。
華榮·金會山大廈坐落于湘江河畔,在清晨的薄霧中,聳立星城當(dāng)空,那堅硬的線條像一把鋒利的裁刀,刀刀切割著尚未完全蘇醒的天空,玻璃墻似堅冰鐵幕,以一種冷漠的姿態(tài),俯視著地面上密密麻麻爭闖爬行卻似乎不知道歸途的螻蟻。
張云起在頂樓辦公室里,見到了劉銘德和林琳。
既然劉銘德覺得宋君羨的面子有這么大,連這么不要臉的招都使上了,張云起現(xiàn)在倒是有點好奇,劉銘德拿得出什么條件來說服他。
劉銘德穿著一身顯然精心熨燙過的名牌西裝,脊背挺拔,似乎還在努力維持著港商精英的派頭。
林琳跟在劉銘德身側(cè),一身素凈的白色連衣裙,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在對上張云起目光的時候,眼神微微閃躲了一下。
劉銘德一進(jìn)門就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張生,謝謝你肯給我這個面子。”
張云起坐在辦公桌后,沒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等劉銘德坐下后,才說道:“這個面子是宋君羨的?!?/p>
這句話說的很不客氣。
劉銘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干巴巴地道:“這個,麻煩張總回頭替我謝謝他?!?/p>
張云起看了一眼林琳,目光又望向劉銘德,眼袋深重,嘴角還殘留著昨日被打的淡淡淤青,他笑了笑:“劉總還是厲害的,挖了別人的墻角,還能讓別人替你辦事。這份不要臉的本事,我確實佩服的五體投地。難怪你能在經(jīng)商環(huán)境這么惡劣的里津,拿下江心洲和慶午街兩個大項目。”
劉銘德被張云起諷刺的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過了半天才說道:“張生,言重了,言重了,生意場上,各憑本事罷了?!?/p>
張云起點點頭:“各憑本事,這四個字很有說服力。”
這時候王貴兵從門外走了進(jìn)來,他默不作聲地給兩人倒了茶,然后退到張云起身側(cè)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門神。
一時間,辦公室內(nèi)變得安靜起來。
劉銘德雙手捧著那杯熱茶,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開口道:“張生,我的情況你也清楚……”
張云起靠在椅背上,沒接話。
這種沉默讓劉銘德壓力更大了幾分,他遲疑了一下,繼續(xù)道:“張生,只要你愿意出手,幫我擺平喬志武,穩(wěn)住局面。半年,只要半年!慶午街一開街資金回籠,我立刻給你一筆豐厚的報酬?!?/p>
張云起打蛇隨棍上,笑著問:“給我一億三千萬?”
劉銘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張總說笑了,六千萬如何?”
張云起道:“我沒興趣討價還價?!?/p>
劉銘德握茶杯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其實還沒進(jìn)門他就知道,以張云起的為人,今天他不脫一層皮別想離開這里。但張云起的胃口之大還是讓他難以承受,這個數(shù)字可是喬志武索要的天價利息!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這個,一億三千萬,實在太多了,要不這樣,張總,你對江心洲娛樂城項目有沒有興趣?”
劉銘德自認(rèn)為拋出了一個十分誘人的籌碼。江心洲娛樂城項目是他在里津市起家的根基,也是眼下他在湘南最風(fēng)光的產(chǎn)業(yè),雖然遠(yuǎn)遠(yuǎn)不及黃興南路慶午商業(yè)街的前景廣闊,但勝在現(xiàn)金流穩(wěn)定,盈利狀況良好。
張云起笑了笑:“劉總,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對吧?”
劉銘德愣住了:“這,怎么說?”
張云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為了籌措慶午商業(yè)步行街的啟動資金,去年十一月就把江心洲娛樂城抵押給銀行了,我沒猜錯的話,貸出了六千萬吧?”
劉銘德點點頭。
張云起起身道:“說句不客氣的,扣掉抵押的部分,我對江心洲娛樂城值不值六千萬深表懷疑。不過這年頭銀行一大堆的國企壞賬爛賬纏身,加上通貨膨脹,緊縮政策當(dāng)頭,日子也不好過,但你還是能貸這么多錢出來,劉總,玩杠桿你確實是個高手。都說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算是把這句話玩的明明白白的,你難道真的不知道喬志武是個什么人嗎?未必吧?在我眼里劉總可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商人。你其實就是在賭,你認(rèn)為靠上徐凱這座大山,喬志武不敢亂來,更重要的是,你清楚慶午商業(yè)步行街的價值,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值得你梭哈全部家當(dāng)甚至高杠杠運作來賭這一把。”
張云起喝了口茶,又道:“可惜的是,徐凱把你當(dāng)婊子了,嫖完不給錢不說,回頭還覺得惡心要背后插你兩刀。另外,慶午商業(yè)步行街的啟動資金雖然只有一個億,但據(jù)我了解,實際開發(fā)成本已經(jīng)堆到了五個億!這筆錢的大部分,也是你們當(dāng)初通過徐凱的關(guān)系從銀行里面貸出來的吧?我不知道你們是什么神仙操作,竟然花掉了這么多錢。”
劉銘德沒想到張云起對他的底細(xì)如此了解,每一句都精準(zhǔn)地釘在他的死穴上,一時間,竟找不出由頭來辯駁。
坐在后面真皮沙發(fā)上的林琳此刻臉色已經(jīng)白了幾分,她顯然對張云起揭露出來的問題感到心驚,她從來就不知道劉銘德的問題這么多這么嚴(yán)重!
張云起放下茶杯,繼續(xù)說道:“這里面的問題實在太多了,可以說每個問題都對劉總你非常不利,但這些你自己應(yīng)該是心知肚明的,沒興趣聽我講,我就問你一個問題,黃興南路慶午商業(yè)步行街開街之后,回籠的資金要不要補那5個億的窟窿?而且這筆資金還牽扯到雄森集團(tuán)和陸遠(yuǎn)舟,你做得了決定嗎?你又能分到多少?另外,據(jù)我所知,你的主體公司還要承擔(dān)慶午商業(yè)步行街開發(fā)10%的前期費用!”
張云起話鋒一轉(zhuǎn):“那么,劉總,我的問題來了,這些林林總總加起來,這么一筆天量待付款擱在這里。半年之后,你又拿什么兌現(xiàn)承諾給我的六千萬?而江心洲娛樂城又背著這么大的一筆貸款,我就算拿了運營權(quán),如果不能及時清償債務(wù),隨時都可能被銀行收回。這是不是意味著你許諾給我的兩個報酬,半年后有極大概率兌現(xiàn)不了?還是說你把我也當(dāng)成了凱子,空手套白狼?!”
“不,不!絕對不是這樣的,我發(fā)誓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劉銘德被張云起說的額頭已經(jīng)滲出細(xì)密的汗水,背脊發(fā)涼,這個年輕人實在太了解他的情況了,商業(yè)思維也足夠縝密,句句打在他的死穴上,但不管怎么樣,張云起直到現(xiàn)在還沒翻臉,他感覺他一定還有機會。
他說道:“我承認(rèn),張生,你說的這些可能確實存在,但如果你愿意出手相助,憑你的實力,加上我的項目,我們一起合作,那這些問題就一定能夠解決!張生,要不,條件……你開一個條件。”
張云起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劉銘德:“劉總,大家都是生意人,你說的這些我當(dāng)然明白,那你也應(yīng)該明白,插手你這件事情的難度有多大,我同時得罪喬志武和陸遠(yuǎn)舟這兩號人物不說,還得幫你化解巨量的債務(wù)危機。”
劉銘德連忙點頭:“我明白,張生,你說你說……”
張云起伸手從桌上的煙盒里抖出一根煙:“我的條件就一個?!?/p>
劉銘德喉結(jié)滾動:“什么?”
張云起將煙灰輕輕彈落在水晶煙灰缸里,聲音清晰且冷靜:“你持有的錦兆實業(yè)50%股份,全部轉(zhuǎn)給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劉銘德呆住了,隨后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像是沒有聽清楚,又像是無法理解:“你,你說什么?”
張云起道:“我說,我要你手里錦兆實業(yè)所有的股份?!?/p>
“不可能!”
劉銘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色漲紅,指著張云起,因為極度憤怒和難以置信,手指都在顫抖:“張云起!你這是趁火打劫!錦兆實業(yè)是慶午步行街的項目公司!你不可能不清楚這個項目的巨大商業(yè)價值,你張口就要全部股份?怎么不去搶?!”
面對劉銘德的失態(tài),張云起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劉總,你現(xiàn)在還有得選嗎?”
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劉銘德所有的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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