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多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傅忠聲音干澀地打破了沉默。
“海上找不到，岸邊也找不到……除非陸先生能像魚兒一樣一直活在海里，或者長了翅膀飛走了……否則……”
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耿詢長長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
“也許……也許我們早該接受現(xiàn)實了。那樣的風(fēng)浪，落水之人……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們……我們可能一直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常升、傅忠、耿詢?nèi)讼鄬o言，絕望的氣氛如同濃稠的墨汁，在州府衙門的后堂里彌漫開來，幾乎令人窒息。
連日來的徒勞無功，加上那封石沉大海般未有回音的請罪信，已經(jīng)將他們心中最后一點僥幸和堅持徹底碾碎。
傅忠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盞亂響，他紅著眼睛，聲音嘶啞。
“不能再這樣自欺欺人了！陸先生……陸先生他恐怕真的已經(jīng)……我們得面對現(xiàn)實！必須立刻將實情稟明太上皇！是殺是剮，我傅忠認(rèn)了！”
耿詢也抬起頭，臉上是同樣的灰敗和認(rèn)命。
“是啊，常升，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現(xiàn)在如實稟報，或許還能落個……落個痛快。”
常升緊閉著雙眼，胸口劇烈起伏，最終，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好。那就……聯(lián)名上書，向太上皇……請罪。”
然而，就在三人達成共識，準(zhǔn)備破罐子破摔之時，一直沉默旁觀的孔希生卻猛地站了出來，厲聲喝道。
“不可！萬萬不可！”
三人愕然看向他。常升更是皺緊眉頭，不解中帶著一絲憤怒。
“孔老先生！事到如今，你還要阻攔？難道真要等到太上皇親自發(fā)現(xiàn)我們一直在欺瞞，屆時雷霆震怒，我等死無葬身之地嗎？”
孔希生快步走到三人面前，臉上不再是往日的沉穩(wěn)，而是帶著一種近乎驚懼的急切，他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
“常博士！傅公子！耿公子！你們糊涂啊！你們以為現(xiàn)在上書請罪，承認(rèn)陸羽大人可能已經(jīng)罹難，太上皇就會網(wǎng)開一面，只治我們一個辦事不力之罪嗎？”
他環(huán)視三人，眼神銳利而冰冷。
“你們錯了！大錯特錯！太上皇對陸先生的倚重和感情，你們難道不清楚？那不僅僅是君臣，更是亦師亦友！若我們此刻上書，直言陸先生已死，那就等于徹底掐滅了太上皇心中最后一點希望！
那將不是辦事不力，而是宣告了太上皇最不愿接受的噩耗！屆時，滔天怒火之下，我們這幾個直接負(fù)責(zé)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活！甚至……甚至?xí)窟B家族！”
他特意加重了“家族”二字，目光死死盯住常升、傅忠、耿詢。這三人背后都是開國勛貴家族，勢力盤根錯節(ji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常升身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和懇求。
“常博士，你常家……還有傅家、耿家，難道就愿意因為此事，承受滅頂之災(zāi)嗎？我孔家扎根東南，更是首當(dāng)其沖！我們現(xiàn)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常升三人瞬間從絕望的沖動中清醒過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們之前只想到自己的生死，卻忘了背后還有偌大的家族！太上皇的脾氣，他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盛怒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
看著三人臉上血色褪盡，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猶豫，孔希生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放緩了語氣，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為今之計，只有一條路可走！繼續(xù)找！哪怕是把海岸線一寸寸地翻過來，也要繼續(xù)找下去！并且要不斷向上稟報，就說已有線索，正在全力核實，很快便有結(jié)果！
只有這樣，給太上皇留下一個‘希望’，我們才能爭取到時間，也才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否則……現(xiàn)在去稟報實情，就是自尋死路！”
常升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fā)現(xiàn)任何話語在家族存亡的威脅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頹然坐倒，雙手捂住臉，發(fā)出了如同困獸般的低沉嗚咽。傅忠和耿詢也是面色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最終，理智，或者說對家族命運的恐懼，壓倒了對真相的堅持。搜尋陸羽的命令，依舊在一種近乎麻木和絕望的氛圍中，被機械地執(zhí)行下去。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這更像是一場為了自我安慰和拖延時間而進行的儀式。
五天后，即將進入浙江地界的朱元璋一行人，在一處驛館收到了來自福建的錦衣衛(wèi)密報。
那名錦衣衛(wèi)單膝跪地，聲音清晰。
“稟老爺，福建常升、孔希生等人傳來消息，稱搜尋陸先生之事已有重大線索，目前正在集中力量于幾處關(guān)鍵區(qū)域進行排查。他們保證，用不了太多時日，定能給老爺一個確切的交代！”
“哦？！此話當(dāng)真？！”
朱元璋原本有些疲憊的神情瞬間一掃而空，猛地從椅子上站起，眼中迸發(fā)出驚喜的光芒。
“有線索了？！好！好啊！咱就說嘛，陸羽那小子，命硬得很，怎么可能就這么沒了！”
他興奮地搓著手，在房間里踱步，連日來因為看到民間疾苦而積郁的心情，此刻仿佛照進了一束陽光。
馬皇后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重……老爺，這下您可以稍微放心了。”
劉伯溫在一旁躬身道。
“恭喜老爺。既然福建那邊已有線索，想必不久便有好消息。老爺連日奔波辛苦，不如趁此機會，在這江南之地稍作停留，也好休整一番。”
“對對對！伯溫說得對！”
朱元璋心情大好，朗聲笑道。
“是該歇歇了！這江南風(fēng)光，咱也好些年沒仔細(xì)看過了！傳令，放緩行程，咱要在浙江好好逛逛！”
于是，朱元璋一行人真的放慢了腳步，開始在浙江境內(nèi)悠游。他們游覽名勝，泛舟西湖，品嘗地方美食。朱元璋似乎暫時將陸羽之事帶來的焦慮和一路所見的民生困苦拋在了腦后，興致頗高。
然而，這種輕松愉悅的心情，并未持續(xù)太久。當(dāng)他們離開繁華的杭州等城市，逐漸深入浙南山區(qū)時，眼前的景象再次讓朱元璋的心情沉了下來。
浙南多山，土地貧瘠。這里的百姓，生活似乎比之前在南直隸看到的還要困苦。村落更加破敗，百姓衣衫更加襤褸，面黃肌瘦者比比皆是。許多人在陡峭的山坡上開墾出一點點貧瘠的梯田，收獲卻極其微薄。
在一處山間小路休息時，朱元璋看著幾個背著沉重柴捆、步履蹣跚下山的樵夫，他們的脊背被生活壓得幾乎彎成了直角。朱元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失望和困惑。
“伯溫。”
朱元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咱記得，你的老家，就在這浙南一帶吧？”
劉伯溫連忙應(yīng)道。
“回老爺，正是。臣的老家，便在處州青田。”
朱元璋目光投向遠處云霧繚繞的群山，緩緩道。
“既然到了此地，不如就去你老家看看。咱想親眼瞧瞧，你這‘神機妙算’的劉伯溫，家鄉(xiāng)到底是個什么光景。”
劉伯溫心中微微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躬身道。
“臣遵旨。只是山野之地，恐怠慢了老爺和夫人。”
“無妨。”
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就這么定了。”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東南沿海小漁村，經(jīng)過全村人齊心協(xié)力、不計報酬的辛勤勞作，一座初具規(guī)模的造船工坊，終于在那片指定的岸邊空地上矗立了起來！
雖然還顯得簡陋，只是一個由粗大原木搭建起來的大工棚，外加幾個堆放木料和工具的偏廈。
以及一個初步成型的下水滑道，但框架堅實，布局合理，充滿了勃勃生機。這對于小漁村來說，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樁大事！
工坊落成這天，里正張俊才和村長喜氣洋洋，決定由村里出錢，再加上各家各戶湊些魚獲、菜蔬，就在工坊前的空地上，擺了一場熱熱鬧鬧的慶功宴，既是慶祝工坊建成，也是感謝陸羽和所有出力的鄉(xiāng)親。
傍晚時分，空地上燃起了幾堆篝火，架起了大鍋，魚肉飄香，歡聲笑語不絕于耳。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男女老少，臉上都洋溢著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
張俊才端著酒碗，激動地站在眾人面前，聲音洪亮。
“鄉(xiāng)親們！靜一靜！今天，咱們小漁村的造船工坊，算是正式立起來了！這離不開陸先生的嘔心瀝血，也離不開咱們每一位鄉(xiāng)親的鼎力相助！我張俊才，代表村里，敬陸先生，敬大家一碗！”
說罷，他仰頭將碗中濁酒一飲而盡。
眾人紛紛叫好，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陸羽也被這淳樸而熱烈的氣氛所感染，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充滿期望和信任的臉龐，心中暖流涌動。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多謝張里正，多謝各位鄉(xiāng)親。工坊能建成，全靠大家信任和支持。尤其是那五百兩銀子，是鄉(xiāng)親們從牙縫里省出來借給陸然的，這份情誼，重于泰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我陸然在此向大家保證，必定竭盡所能，經(jīng)營好這座工坊。爭取早日造出好船，早日盈利。所借的五百兩銀子，連同應(yīng)有的利息，我定會盡快，一分不少地歸還給大家！”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下面的漁民們卻紛紛喊了起來。
“陸先生！您太客氣了！那錢不急！”
“是啊陸先生，您幫我們改良漁船，這恩情就不是錢能衡量的！”
“工坊剛起步，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先緊著工坊用！我們都不著急！”
“對！不著急！我們信您！”
聽著這一聲聲樸實卻真摯的話語，看著那一張張毫無保留信任他的面孔，陸羽只覺得喉頭有些哽咽。
第二天，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灑在平靜的海面上時，小漁村岸邊那座嶄新的工坊正式敞開了大門。
工棚門楣上，掛起了一塊嶄新的木匾，上面是陸羽親手鐫刻的五個方正大字——小漁村造船廠。字跡算不上多么華麗，卻透著一股堅實的力量。
幾乎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了工坊前的空地上，目光灼灼地望著那塊牌匾和站在牌匾下的陸羽。陸羽看著眼前這些將信任和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淳樸面孔，心中豪情與責(zé)任感交織。
他向前一步，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鄉(xiāng)親們！從今天起，這小漁村造船廠，就算正式開張了！但是，有一點我要在這里說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這座造船廠，不是我陸然一個人的，也不是里正或者村長的，它是屬于我們整個小漁村，屬于在座的每一位鄉(xiāng)親的！”
這話一出，下面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村民們臉上都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屬于大家？這怎么個屬于法？
陸羽知道他們難以理解，便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釋道。
“之前建廠子，大家伙兒湊了五百兩，張里正也拿出了五百兩。這些錢，就是咱們廠子的本錢。為了公平起見，也為了讓大家都和廠子的未來緊緊綁在一起，我提議，咱們把這個廠子，看作是一百份！”
他伸出手指，比劃著。
“這一百份，就叫‘股份’。張里正出的錢最多，也跑前跑后最辛苦，他占二十份，也就是兩成股份。我負(fù)責(zé)出技術(shù)和掌管工坊運作，占三十份，三成股份。剩下的五十份，也就是五成股份。
歸所有出了錢、出了力的鄉(xiāng)親們平分！以后廠子賺了錢，扣掉該留的，剩下的利潤，就按照大家手里‘股份’的多少來分！”
為了讓這個概念更易于接受，陸羽更進一步說道。
“而且，我打算以這個造船廠為核心，成立一個‘小漁村發(fā)展公司’。咱們不光造船、修船，將來還可以用賺來的錢，一起做更多的事情，比如一起買更大的船跑更遠的海捕更值錢的魚。
或者加工魚獲賣到更遠的地方去，甚至以后有條件了，還可以資助村里的娃娃們?nèi)プx書識字！總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