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悲憤的氣氛彌漫之時,李林甫適時地出列了。
他躬身施禮,動作一絲不茍,聲音平緩而清晰。
“陛下,王節度使愛惜士卒,其情或可憫,其言石堡城之險,亦非虛妄。”
他先是以退為進,隨即話鋒一轉,如同毒蛇吐信,直指核心。
“然則,兵者,國之大事,存亡之道,豈能因山川險峻,便裹足不前,坐視蕃虜竊據要沖,窺伺我大唐腹地,王節度使口口聲聲愛惜士卒,卻不知,養寇自重,縱敵坐大,方是對將士性命,對社稷江山最大的不負責任!”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王忠嗣,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更何況,王節度使所言石堡城不可攻克,傷亡必巨之論,已然被事實戳破,隴右軍將,哥舒翰節度使麾下,便有驍將李驍,親率精銳死士,夜攀北崖絕壁,奇襲得手,一舉攻克石堡城,此戰,我軍雖亦有傷亡,卻遠未如王忠嗣所危言聳聽之數萬之巨,斬獲吐蕃守軍,繳獲無算,揚我大唐國威!”
他轉向御座,語氣變得愈發沉痛。
“陛下,事實勝于雄辯,李驍能以偏師奇襲建功,正說明石堡城并非牢不可破,正說明將帥有無決心,有無膽魄為陛下效死,為朝廷建功,王忠嗣當年百般推諉,抗命不尊,究竟是惜士卒性命,還是另有所圖,養寇以自重,就頗值得深思了!”
“養寇自重”四字,如同另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這比單純的抗命,性質更為嚴重!
李林甫不給王忠嗣喘息之機,繼續用一種仿佛痛心疾首的語氣道。
“更有人密報。”
他故意停頓,成功地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玄宗的身體似乎都微微前傾了一些。
“王忠嗣在河西軍中,常與太子殿下書信往來,言談之間,唉,臣實不忍復述,似乎曾提及‘儲君仁厚,體恤下情,若早繼大統,邊將可免無謂之犧牲,士卒可享太平之福祉’等語,此等言論,關乎國本,動搖儲君,臣每思及此,寢食難安,實不敢深思其意啊!”
“欲奉太子”與“養寇自重”兩頂大帽,如同雙重驚雷,在寂靜的大殿中轟然炸響!
百官臉色劇變,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連一直看似從容的楊國忠,都瞬間收起了那絲笑意,眼中閃過一絲驚懼與凝重。
此事牽連太大,已不僅僅是軍事方略之爭,而是觸碰了帝王最敏感,最不能容忍的逆鱗。
玄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李驍攻克石堡城的成功,此刻成了刺向王忠嗣最鋒利的矛。
王忠嗣如遭萬鈞雷霆轟頂,身體劇烈地一晃,臉上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
他猛地挺直脊背,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眼中是滔天的悲憤和一種被最卑劣手段污蔑,難以言喻的痛苦。
李林甫用一次成功的奇襲,來否定他基于全局和長期防御做出的戰略判斷,這簡直是荒謬。
但他此刻百口莫辯!
“陛下!”
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形。
“李驍將軍奇襲建功,臣亦為之欣喜,然奇襲之功,豈能等同于正面強攻,一次僥幸成功,豈能證明石堡城易取,用奇與用正,乃兵家之常,豈可混為一談,臣之心,唯在社稷安穩,將士少殤,臣與太子殿下,絕無二心。”
“夠了。”
玄宗冰冷地打斷了他,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他厭倦了這種爭執,尤其是牽扯到太子。
李林甫的話,如同毒液,早已浸透了他晚年的猜疑之心。
李驍的成功,更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反襯出王忠嗣當年的“怯懦”與“不忠”。
玄宗沉默了。
殿內的時間仿佛被凍結。
他靠在龍椅上。
他或許想起了,王忠嗣父親王海賓,當年是如何戰死沙場,馬革裹尸。
想起了王忠嗣幼年被收養在宮中時,那聰慧倔強的模樣。
想起了他弱冠之年便勇奪新城,想起了他這些年為大唐東征西討,開疆拓土,鎮守一方,立下的赫赫戰功。
但更多的,是晚年帝王對權力流逝的極度恐懼,對衰老的無力,對身邊人,尤其是繼承人的猜忌。
以及李林甫,楊國忠等人日積月累的讒言侵蝕。
而李驍攻克石堡城的勝利,此刻在他心中,成了王忠嗣“欺君”的鐵證。
最終,他開口了,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平淡得如同在宣讀一份無關緊要的文書,卻決定了眼前這位名將的命運。
“王忠嗣,當年你力阻石堡城之役,言之鑿鑿,傷亡必巨,而今李驍偏師亦能克之,可見你或是料敵不明,或是別有用心,抗命不尊,已是事實,交通儲君,雖查無實據,然瓜田李下,不能不避嫌疑。”
他略一停頓,做出了最后的裁決。
“朕念你往日之功,不忍加誅,即日起,褫奪一切官職爵位,貶為漢陽太守,即日離京,不得延誤!”
“漢陽太守。”
幾個字,如同最終的喪鐘。
一個遠離權力中心,僻處荊楚之地的尋常郡守。
一代名將,縱橫沙場,威震邊疆,讓吐蕃聞風喪膽的王忠嗣。
他的戎馬生涯,他的政治生命,就在這幾句輕飄飄的話語中,宣告徹底終結。
兩名殿前武士,無聲地上前。
王忠嗣的身體晃了晃,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與魂魄,那挺直了半生的脊背,終于難以抑制地佝僂了下去,整個人在剎那間蒼老了二十歲。
他沒有再辯駁,也沒有再看一眼御座上的帝王,或是旁邊那位權傾朝野的宰相。
他只是深深地叩下頭去,額頭再次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臣,王忠嗣,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一種耗盡所有心力后,令人心碎的平靜與空洞。
然后,他在百官神色各異。
有同情,有惋惜,有冷漠,更有幸災樂禍。
被那兩名武士一左一右“護送”著,緩緩站起,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一步步走向那殿外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陽光。
陽光從他身后照射進來,將那孤單,落寞,仿佛承載了,所有邊關風霜與朝堂污穢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面上,最終消失在殿外的光芒之中,如同被吞噬了一般。
李林甫的嘴角,在那低垂的瞬間,極快地掠過笑意,旋即恢復成一貫的恭謹與木然。
李驍的勝利,成了他今日扳倒政敵最有力的武器,雖然他內心對那個遠在河西的驍將同樣忌憚。
楊國忠眼神閃爍,心中飛快地盤算著河西節度使的空缺,以及如何利用此事,為自己在西北軍中安插勢力,甚至盤算著能否借此機會,進一步打擊李林甫和太子的勢力。
王忠嗣倒了,河西的權力格局將重新洗牌。
王忠嗣黯然離去的背影,在長安的權力深潭中,激起了層層疊疊,洶涌澎湃的暗涌。
宰相府,夜。
燭影搖紅。
李林甫摒退了所有歌姬樂工,書房內只余心腹御史吉溫與大理寺少卿羅希奭。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陰謀得逞后的壓抑興奮。
“王忠嗣這顆釘子,總算是拔掉了。”
李林甫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低沉,他慢條斯理地用,銀簽撥弄著鎏金猊猊香爐里的香灰。
“河西的位置,太過緊要,絕不能再出一個王忠嗣,更不能落入東宮之手。”
吉溫躬身,臉上帶著諂媚而陰狠的笑容。
“相爺運籌帷幄,一擊必中,借李驍攻克石堡城之功,反證王忠嗣當年畏敵如虎,甚或別有二心,此計實在是高,如今河西群龍無首,正是相爺安插心腹,徹底掌控西北兵權的良機。”
羅希奭接口,聲音冷硬如鐵。
“相爺,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迅速清洗王忠嗣在河西的舊部,尤其是那些可能心向東宮的將領,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對相爺素來恭順,或可調其接掌河西,同時,需嚴防楊國忠那邊趁機插手。”
李林甫微微頷首,昏黃的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窩中投下陰影。
“安思順是個懂事的人,就他吧,吉溫,你即刻擬稿,舉薦安思順調任河西節度使,羅希奭,你以核查王忠嗣案余黨為名,帶上刑部文書,親自去一趟涼州,先把幾個關鍵位置,比如節度判官、都虞候,都換上我們的人,動作要快,手段要干凈,要讓河西諸軍明白,往后,是誰給了他們飯碗和前程。”
“下官明白!”
兩人齊聲應諾。
“還有。”
李林甫端起桌上的溫茶,抿了一口,眼神幽冷。
“那個李驍,此子竟能攻克石堡城,確實是一把鋒利的刀,可惜,這把刀如今似乎更聽楊國忠的話,你們在河西,也要多加留意,若不能為我所用。”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已說明一切。
同一時間,楊國忠府邸,水榭。
絲竹隱隱,暖香浮動。
與李林甫處的陰冷算計不同,此處一派奢華喧囂。
楊國忠與虢國夫人楊玉瑤對坐,案上擺滿了時令鮮果和珍饈美饌,周圍侍立著衣著華麗的侍女。
“王忠嗣倒了,真是大快人心!”
楊玉瑤手持一枚晶瑩剔透的葡萄,卻并未送入檀口,一雙美目流轉,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那李林甫老賊,此刻定然在想著如何把他的人塞進河西呢!”
楊國忠將杯中的三勒漿一飲而盡,志得意滿地抹了抹嘴。
“哼,他想得美,河西這塊肥肉,豈能輕易讓他獨吞,陛下如今正寵信我等,此次定要讓他李林甫碰一鼻子灰!”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
“你覺得,讓李驍頂上如何?”
“李驍?”
楊玉瑤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仿佛有星辰墜入其中,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語氣卻帶著幾分嬌嗔。
“他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品級雖只是游騎將軍,監軍副使,但陛下親賜‘便宜行事’之權,可見圣眷正隆,更何況,他剛剛在甘州立下功勛,麾下‘翼青衛’兵鋒正盛,由他接掌河西,名正言順,也能鎮得住場面,總比李林甫派個不知兵的書生去要強上百倍!”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關切與急切。
“你一定要在陛下面前極力保舉他,李驍,他是個真有本事的人,若能執掌河西,必能成為在軍中的強助,對付李林甫。”
楊國忠看著妹妹的神情,心中了然,哈哈一笑。
“妹妹放心,此人勇悍善戰,又非李林甫或太子一黨,正是我等需要大力拉攏的邊將翹楚,我明日便進宮面圣,陳說利害,不僅要舉薦他,還要為他請功,將攻克石堡城,力守甘州這些功勞,好好在陛下面前說道說道,先把聲勢造起來!”
他沉吟片刻,又道。
“不過,光靠朝堂舉薦還不夠,你立刻以我的名義,修書一封,以八百里加急送往甘州,信中要極力安撫,許以重諾,告訴他,只要他肯站在我們這邊,河西節度使的位置,我楊國忠必為他爭到手,讓他安心整軍,穩住甘州,靜待佳音!”
他刻意強調了“我們這邊”,意在捆綁。
楊玉瑤用力點頭,眼中異彩連連。
“我親自來寫,再備上一份厚禮,將我那副得自波斯的夜明珠墜子,還有新得的幾匹蜀中極品繚綾,一并送去,他在邊塞苦寒之地,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
她話語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疼惜,仿佛李驍已是她的什么人一樣。
東宮,顯德殿。
燈火闌珊,氣氛凝重。
太子李亨獨自坐在書案后,面前攤開著一卷《貞觀政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王忠嗣被貶的消息傳來,他仿佛瞬間被抽空了力氣,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無力與悲涼。
內侍宦官李輔國悄無聲息地走進來,低聲道。
“殿下,李泌先生來了。”
謀士李泌緩步而入,他身著青袍,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絲憂色。
他看了一眼太子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殿下,王將軍之事,還需節哀。”
李泌的聲音溫和而沉靜。
“此刻,一動不如一靜。”
李亨抬起頭,聲音沙啞。
“先生,是孤,連累了忠嗣。”
李泌搖搖頭。
“殿下切勿自責,此乃李林甫構陷,陛下,唉,晚年難免多疑,此刻殿下若為王將軍說話,非但于事無補,反而會坐實李林甫‘交通儲君’的污蔑,引火燒身。”
他走到案前,低聲道。
“如今河西權力更迭,李林甫與楊國忠必有一番龍爭虎斗,對我們而言,危機之中,或有一線生機。”
李亨目光微動。
“先生是指?”
“李驍。”
李泌吐出兩個字。
“此人崛起于行伍,與各方瓜葛不深,并非李林甫或楊國忠嫡系,觀其用兵,狠辣果決,又能愛惜士卒,并非一味莽夫,如今他坐鎮甘州,手握精兵,在此番河西變局中,態度舉足輕重。”
李輔國在一旁插話,聲音尖細。
“可聽聞,楊國忠兄妹對其頗為拉攏,那虢國夫人似乎愛慕有加。”
李泌擺擺手。
“楊氏外戚,看似顯赫,實則如無根浮萍,攀附者多為利來,李驍此人,心志恐非楊國忠所能完全掌控,殿下此刻不宜直接接觸,但可靜觀其變,若其能在河西站穩腳跟,甚至將來或可成為殿下在軍中的一份機緣,當前首要,仍是韜光養晦,靜待時變。”
李亨沉默良久,最終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
“就依先生之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