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豐不喜奢華,武當派為各路賓客準備的,也是一些清淡的齋菜。加之,即便白癡都能感應到,場中那股貌似平靜,實則波濤詭譎的氛圍。因而,大部分人可謂食不知味。宇文拓此言一出,那層薄如蟬翼的平靜輕紗被捅破,取而代之的,則是無盡凝重。
早有準備的武當之火工道人來至紫霄宮內,收拾了碗筷。隨后,武當七俠中排行第四的張松溪站起身來。
“諸位前輩,各位朋友,今日家師百歲壽誕,承眾位光降,敝派上下盡感榮寵,不過招待簡慢之極,還請原諒。家師原要邀請各位同赴武昌黃鶴樓共謀一醉,今日不恭之處,那時再行補謝。敝師弟張翠山遠離十載,今日方歸,他這十年來的遭遇經歷,還未及詳行稟明師長。再說今日是家師大喜的日子,倘若談論武林中的恩怨斗殺,未免不祥,各位遠道前來祝壽的一番好意,也變成存心來尋事生非了。各位難得前來武當,便由在下陪同,赴山前山后賞玩風景如何?”
隨著張松溪此言,在場之人面面相覷,這些人名為來向張三豐祝壽,實則十個里至少有六個想要逼問出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或是本人與謝遜存有不共戴天之仇,或是覬覦那號稱武林至尊的屠龍寶刀。
剩下的四個中,兩個是如宇文拓般,只是單純想看戲;另外兩個,則是意圖渾水摸魚。
張松溪這么一說,那些來意不善的惡客們,可謂左右為難。他們本打算不惜一戰,以求逼問出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但武當派威名赫赫,無人敢單獨與其結下梁子。倘若數百人一涌而上,那自是無所顧忌,可是要誰挺身而出,先行發難,卻是誰都不想做這冤大頭。
靜寂片刻,道道若有所思的目光投向以北少林方丈:空聞為首的群僧。
江湖中稍有見識之輩都知,張三豐幼時曾在少林寺學藝,后不知什么原因,被逐出少林,輾轉來至武當山,與木道人、紫陽道人、愚茶道人、青松道人、沖虛道人等人意氣相投,肝膽相照,建立了武當派。
經張三豐等人數十年的苦心經營,武當派成立雖只有數十年,但聲勢幾可與少林媲美。作為老牌的武林霸主,少林寺自然感受到了武當的威脅,有意無意間,一直宣稱張三豐是在少林偷學了武功的少林叛徒。
前番,宇文拓將北少林搞得一個頭兩個大,連前任方丈玄慈都被宇文拓逼得自盡,北少林因而聲勢大衰。今日,在張三豐的百歲壽宴上,若言北少林沒有借屠龍刀與謝遜之事,打壓武當的意思,那連鬼都不相信。
“阿彌陀佛。”
一時間,匯聚至一處的南北少林,成為眾矢之的。不知過了多久,空聞驟然口誦佛號:
“張真人,貧僧等人依年紀班輩說,都是你的后輩。今日除了拜壽,原不該另提別事。但貧僧忝為少林掌門,有幾句話要向前輩坦率相陳,還請張真人勿予見怪。”
張三豐開門見山道:“可是為了我第五弟子張翠山而來么?”
空聞道:“正是,我有兩件事,要請教張五俠。第一件,張五俠殺了我少林派的龍門鏢局滿局七十一口,又擊斃了少林僧人三人,這七十四人的性命,該當如何了結?第二件事,敝師兄空見大師,一生慈悲有德,與人無爭,卻慘為金毛獅王謝遜害死,聽說張五俠知曉那姓謝的下落,還請張五俠賜示。”
刷拉!
宇文拓道破俞岱巖受傷的真相后,張翠山夫婦已在張三豐的命令下,前去向俞岱巖請罪。加之,紫霄宮內人多口雜,張翠山離開江湖已有十年。直至此刻,來此赴會的群雄,方顧目四看,尋覓張翠山的下落。
“張五俠呢?”
“張翠山去哪了?”
“怎么不見張五爺?”
……
群雄環視場中,遲遲沒找到張翠山,不禁發出驚詫言語。
“空聞大師。”
剛剛在真武大殿內,聽得張三豐讓張翠山夫婦離開的武當二代弟子中,年輕氣盛的殷梨亭、莫聲谷等人,這才明白,師傅為何會讓五哥夫婦離開,心中一暖。雜亂話語中,莫聲谷猛地起身,長聲道。
“龍門鏢局那七十四口血案,乃我等五嫂殷素素所為!”
莫聲谷此言一出,殷梨亭、張松溪、俞蓮舟等人皆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卻并未阻止。
殷梨亭、莫聲谷二人,雖是張三豐的弟子,但他們拜入張三豐門下后,許多武功是由宋遠橋、俞蓮舟、俞岱巖這三名年長的師兄代為傳授。莫聲谷眼見三哥俞岱巖從一條龍精虎猛的好漢,變成癱瘓在床的廢人,一方面為俞岱巖心痛,另一方面又對傷害俞岱巖的兇手恨之入骨。
宇文拓道破真相后,莫聲谷雖知,宇文拓所說的一點都不差,當時殷野王、殷素素兄妹與武當派并無瓜葛,就江湖爭斗而言,已然仁至義盡,真正傷害俞岱巖的,是那六名為蒙古效力的歹人。
但,莫聲谷內心深處,對殷素素這個五嫂,仍有幾分怨懟,索性將前因后果盡數說出:
“十年前,白眉鷹王·殷天正之子殷野王暗算我俞三哥,奪得屠龍刀后,請妹妹殷素素出面,將我俞三哥交給龍門鏢局,送回武當山,拿出一千兩黃金作為酬勞,更威脅都大錦,若不能將這趟鏢辦好,就滅了龍門鏢局滿門。”
“哪知,都大錦竟在武當山下,將我俞三哥交給六名歹人,害得我俞三哥被打斷了骨骼,淪為廢人。五嫂大怒之下,便滅了龍門鏢局滿門。”
“七弟,你!”
莫聲谷語速飛快,旁人根本來不及阻止,龍門鏢局血案之真相就被他一股腦說出,待到說完,莫聲谷更長舒一口氣,面上隱現快意。張松溪與莫聲谷相去不遠,窺到莫聲谷面上神情,臉頰露出無奈,斥了一聲。
“明教教主陽頂天失蹤多年,明教群魔為爭奪教主之位互相爭斗。白眉鷹王·殷天正奪得屠龍刀后,便在王盤山島上開揚刀立威大會,卻被金毛獅王·謝遜得了消息,血洗王盤山島,奪得屠龍刀!”
木已成舟,張松溪索性將后面的事也說出。